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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5-23

余光中的八卦

我這個人向來跟文學就沒什麼瓜葛,怎麼會找上余光中呢?

事情是這樣子的。最近看到路邊有一群人,就湊了過去,旁觀了一場詩人抄襲事件的熱鬧 [1]。剛剛,又看到一群人,我又湊了過去,像個傻瓜,卻也從頭到尾,旁聽了另一場關於詩人的熱鬧 [2]。

那麼,像我這種完全沒有文學底子的人,更談不上詩,到底有沒有足夠的能力做出可以說服自己,而且也足夠說服其他人的獨立判斷呢?讓我們放膽一試。

在討論詩人抄襲事件那場熱鬧裡,我有幸看到了楊牧的一首很長的詩,叫做〈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3],教人激賞,也急著與朋友分享,竊喜自認對詩的本質有所領悟。原來,詩,不只是文字堆砌的紀律,它的背後還必須是一個比我自己的視野還要寬廣的世界。必要的條件是,這個詩人必須擁有一雙比我看得還要遠、比我看得還要廣的眼睛。

這件事情給了我不少心理負擔,原來在人生的旅途中,還有更多我一定要去一趟的景點。所以不只是我還沒有機會聽到的音樂作品、還沒有機會看到的畫,此外還有許多我沒有機會一讀的文學作品。

圍觀另一場熱鬧的時候,透過轉述,我看到了校園裡的一個如雷貫耳的詩人,以及他講的一句話,還有一件不可不知的歷史公案,叫做〈狼來了〉 [4] [5]。雖然也從來沒有看過他寫的詩,頂多聽過標題,但是站在那裡圍觀那麼久,總算有了一點收穫。這一次不但沒有加重我人生旅途的負擔,反倒使我寬心不少,原來人生旅途中有一些名勝古蹟,是根本不值得一遊的,因為那個地方比我的還要齷齪許多,而這種判斷是可以跟我自己的聲韻與文字鑑賞能力完全脫勾的。

最近台灣社會終於有了一次機會,可以嚴肅地面對轉型正義的問題。我在想,大家千萬不要忘了余光中在我們的教科書裡所占的篇幅,如果真的那麼多的話。


External Links

[1] 文學騎士,【文學騎士片面報導】╳【含羞草事件】,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2016-04-27
     http://cendalirit.blogspot.tw/2016/04/2016042702.html

[2] 黃世宜, 臉書, 2016-05-22
     https://www.facebook.com/syhjjr/posts/1023214154382953
台灣輕蔑專業,踐踏專業,簡直到了一個令人匪夷所思的程度。

專業糖尿病醫師反被一般出版書商興訟,熱心獸醫則因為錯誤的制度自殺。再來,余光中身為作家文人,沒有中學教學實務經驗,缺乏教育專業,本人並非施教者更非受教者,卻對中學課綱指手畫腳。

余光中的專業是詩人與外文系教授。要知道,文學創作和外國文學,與課綱所需要的專業:語文教學,中學教育,完全是兩個不同的領域。我在臺灣讀的是師範體系下的英語系,對這兩個領域,還在台灣讀書時,雖然都有涉及,但是到了歐洲,選擇專業學門時,究竟要讀文學還是語言教學,都必須全部打掉重練,從大一讀起,因為語文教學和外國文學完全是不同的專業領域。所以,我並不知道,余光中究竟有什麼理由,能振振有詞指責別人「不夠專業」呢?

回到中學課綱與教學內容。以法國為例,裡面所選讀的作者,幾乎全部都已作古,是在法國文學史甚至整個世界文學史上,真正取得地位的大師。大師級的作品,文學價值無可估計,但我也沒見過法國人制定課綱時,特地來個觀落陰,恭請作者大師本人親自「專業參與課綱」。沒錯,我要說的就是這一件事。一個球員就是裁判所制定的學習內容,能開啟多少學生的思想與批判,非常懷疑。

這裏說個我和余光中的小故事。

十幾年我還在高雄讀高師大時,因為已經有想去歐洲讀文學的想法,所以當年課餘,每個星期六都會去中山大學的法語中心學法語。

在中山大學文學院的走廊上,我偶爾會與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先生錯身而過。海風有時候會吹散他的頭髮,對我來說,他就是大千世界平凡人圖景的一部分,所以我只是點頭微笑,算是簡單招呼示意就是。

但是我發現這一位老先生對我的淡然感到驚訝。有一次,他停下來瞪著我,你知道余光中嗎?

然後我輕輕說,我知道。所以呢?

這是一個大四女生和一位文壇老者的對話。

文學的本質,藝術到了一個追求的極致,時間消失了,人與人的階級與意識形態也消失了。偶像與大師再也沒有意義,只有一顆簡單存在的心,面對這個世界的真實。所以你要做的,不是壯大你自己的名譽,而是放手讓年輕人,讓他們自己迎接屬於他們的世代與生命。
[3] 路人, 《Re:今天讀了一首詩》, 2004-04-04
     http://www.ylib.com/class/topic/show2.asp?Object=gossip&No=27830&TopNo=4859
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

■楊 牧

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
寫在一封縝密工整的信上,從
外縣市一小鎮寄出,署了
真實姓名和身分證號碼
年齡(窗外在下雨,點滴芭蕉葉
和圍牆上的碎玻璃),籍貫,職業
(院子裡堆積許多枯樹枝
一隻黑鳥在撲翅)。他顯然歷經
苦思不得答案,關於這麼重要的
一個問題。他是善於思維的,
文字也簡潔有力,結構圓融
書法得體(烏雲向遠天飛)
晨昏練過玄祕塔大字,在小學時代
家住漁港後街擁擠的眷村裡
大半時間和母親在一起;他羞澀
敏感,學了一口台灣國語沒關係
常常登高瞭望海上的船隻
看白雲,就這樣把皮膚曬黑了
單薄的胸膛裡栽培著小小
孤獨的心,他這樣懇切寫道:
早熟脆弱如一顆二十世紀梨

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
對著一壺苦茶,我設法去理解
如何以抽象的觀念分化他那許多鑿鑿的
證據,也許我應該先否定他的出發點
攻擊他的心態,批評他收集資料
的方法錯誤,以反證削弱其語氣
指他所陳一切這一切無非偏見
不值得有識之士的反駁。我聽到
窗外的雨聲愈來愈急
水勢從屋頂匆匆瀉下,灌滿房子周圍的
陽溝。唉到底甚麼是二十世紀梨呀——
他們在海島的高山地帶尋到
相當於華北平原的氣候了,肥沃豐隆的
處女地,乃迂迴引進一種鄉愁慰藉的
種子埋下,發芽,長高
開花結成這果,這名不見經傳的水果
可憐憫的形狀,色澤,和氣味
營養價值不明,除了
維他命C,甚至完全不象徵甚麼
除了一顆猶豫的屬於他自己的心

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
這些不需要象徵——這些
是現實就應該當做現實處理
發信的是一個善於思維分析的人
讀了一年企管轉法律,畢業後
半年補充兵,考了兩次司法官……
雨停了
我對他的身世,他的憤怒
他的詰難和控訴都不能理解
雖然我曾設法,對著一壺苦茶
設法理解。我相信他不是為考試
而憤怒,因為這不在他的舉證裡
他談的是些高層次的問題,簡潔有力
段落分明,歸納為令人茫然的一系列
質疑。太陽從芭蕉樹後注入草地
在枯枝上閃著光,這些不會是
虛假的,在有限的溫暖裡
堅持一團龐大的寒氣

有人問我一個問題,關於
公理和正義。他是班上穿著
最整齊的孩子,雖然母親在城裡
幫傭洗衣——哦母親在他印象中
總是白晰的微笑著,縱使臉上
掛著淚;她雙手永遠是柔軟的
乾淨的,燈下為他慢慢修鉛筆
他說他不太記得了是一個溽熱的夜
好像彷彿父親在一場大吵後
(充滿鄉音的激情的言語,連他
單祧籍貫香火的兒子,都不完全懂)
似乎就這樣走了,可能大概也許上了山
在高亢的華北氣候裡開墾,栽培
一種新引進的水果,二十世紀梨
秋風的夜晚,母親教他唱日本童謠
桃太郎遠征魔鬼島,半醒半睡
看她剪刀針線把舊軍服拆開
修改成一條夾褲和一件小棉襖
信紙上沾了兩片水漬,想是他的淚
如牆腳巨大的雨霉,我向外望
天地也哭過,為一個重要的
超越季節和方向的問題,哭過
復以虛假的陽光掩飾窘態

有人問我一個問題,關於
公理和正義。簷下倒掛著一隻
詭異的蜘蛛,在虛假的陽光裡
翻轉反覆,結網。許久許久
我還看到冬天的蚊蚋圍著紗門下
一個塑膠水桶在飛,如烏雲
我許久未曾聽過那麼明朗詳盡的
陳述了,他在無情地解剖著自己:
籍貫教我走到任何地方都帶著一份
與生俱來的鄉愁,他說,像我的胎記
然而胎記襲自母親我必須承認
它和那個無關。他時常
站在海岸瞭望,據說煙波盡頭
還有一個更長的海岸,高山森林巨川
母親沒看過的地方才是我們的
故鄉。大學裡必修現代史,背熟一本
標準答案;選修語言社會學
高分過了勞工法,監獄學,法制史
重修體育和憲法。他善於舉例
作證,能推論,會歸納。我從來
沒有收過這樣一封充滿體驗和幻想
於冷肅尖銳的語氣中流露狂熱和絕望
徹底把狂熱和絕望完全平衡的信
禮貌地,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

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
寫在一封不容增刪的信裡
我看到淚水的印子擴大如乾涸的湖泊
濡沫死去的魚族在暗晦的角落
留下些許枯骨和白刺,我彷彿也
看到血在他成長的知識判斷裡
濺開,像砲火中從困頓的孤堡
放出的軍鴿,繫著疲乏頑抗者
最渺茫的希望,衝開窒息的硝煙
鼓翼升到燒焦的黃楊樹梢
敏捷地迴轉,對準增防的營盤刺飛
卻在高速中撞上一顆無意的流彈
粉碎於交擊的喧囂,讓毛骨和鮮血
充塞永遠不再的空間
讓我們從容遺忘。我體會
他沙啞的聲調,他曾經
嚎啕入荒原
狂呼暴風雨
計算著自己的步伐,不是先知
他不是先知,是失去嚮導的使徒——
他單薄的胸膛鼓脹如風爐
一顆心在高溫裡溶化
透明,流動,虛無

(一九八四‧一)
[4] 趟稀方, 是誰將“余光中神話”推到了極端?(附:呂正惠的回應), 中國圖書商報, 2004-05-28
http://intermargins.net/intermargins/TCulturalWorkshop/academia/intellectual%20field/if17.htm
“余光中熱”

據臺灣的朋友告訴我,大陸的“余光中熱”讓臺灣的左翼文壇感到很吃驚,  我想補充的是,“余光中熱”讓我們大陸稍有台港文學知識的學者感到慚愧!也許余光中應該與我們一道懺悔,余光中懺悔的是他隱瞞歷史,“過去反共,現在跑回中國大陸到處招搖”(李敖語),而我們應該懺悔的則是對於台港歷史及文學史的無知。

“余光中熱”誠非虛言,只列舉近年的幾件事即可明瞭其“熱度”如何:2002年9月,福建省專門舉辦“海峽詩會”——余光中詩文系列活動; 2002年10月,常州舉辦“余光中先生作品朗誦音樂會”,來自北京、上海、江蘇、臺灣的藝術家、演員現場朗誦了余光中不同時期的作品,余光中先生在這裏幸福地度過了他的75歲生日; 2004年1月,百花文藝出版社出版了皇皇九大卷《余光中集》,受到廣泛注意;2004年4月,備受海內外華語文學界矚目的第二屆“華語文學傳媒大獎”開獎,余光中成爲2003年度散文家獎得主。

近日報刊上關於他更是連篇累牘,“文化鄉愁”、“中國想象”、“文化大家的風範和氣象”之類的溢美之辭讓人頭暈目眩。今年4月21日的《新京報》上,一位元記者在其“採訪手記”中這樣寫道,“高爾基提前輩托爾斯泰‘一日能與此人生活在相同的地球上,我就不是孤兒’,況且曾相見並有過一夜談呢?” 他將余光中比作托爾斯泰,並爲自己能見到這位大師而感到幸運萬分,這段“驚豔”之筆將大陸的“余光中神話”推到了極端。

遺憾的是,這些宣傳和吹捧說來說去不過是余光中的“鄉愁”詩歌和美文,而對余光中在臺灣文學史上的作爲毫無認識,因而對於余光中究竟何許人並不清楚。不過,對於普通的讀者也許不應該苛求,因爲大陸對於台港文學一向隔膜,而余光中又善於順應潮流。舉例來說,在九大卷300余萬言的《余光中集》中,余光中的確是十分乾淨和榮耀的,因爲他將那些成爲他的歷史污點的文章全部砍去了,這其中包括那篇最爲著名的被稱爲“血滴子”的反共殺人利器《狼來了》。但在行家眼裏,這種隱瞞顯然是徒勞的,每一個瞭解臺灣文學史的學者都不會忘記此事,海峽兩岸任何一本臺灣文學史都會記載這一樁“公案”。

鄉土文學之爭

余光中在臺灣文壇上的“惡名”,開始于“唐文標事件”。70年代初,臺灣文壇開始對一統臺灣文壇的“橫的移植”的現代主義詩歌進行批評反省,其標誌是唐文標先生的系列批評文章,他在1972年到1973年間的《中外文學》、《龍族文學評論專號》、《文季》等刊物上先後發表了《先檢討我們自己吧!》、《什麽時代什麽地方什麽人》、《詩的沒落》等文章,批評臺灣現代詩的“西化”和脫離現實的傾向。這一系列文章在文壇引起了震動,引發了關於現代詩以及現代主義的大爭論。在這場論爭中,余光中當時是維護現代詩的代表人物。關於論爭的是非本身,這裏無需加以評判。想提到的是,余光中一出手就顯示出他的不厚道。在《詩人何罪》一文中,余光中不但言過其實地將論爭對方視爲“仇視文化,畏懼自由,迫害知識份子的一切獨夫和暴君”的同類;而且給對方戴上了在當時“反攻大陸”的臺灣最犯政治忌諱的“左傾文藝觀“的帽子。所以就有論者揭露余光中搞政治陷害,如李佩玲在《余光中到底說了些什麽》一文中指出:“這樣戴帽子,不只是在栽害唐文標(也算得上是壓迫知識份子了吧),還在嚇阻其他的人。”

但這樣的批評對於余光中沒有産生什麽效果,在70年代後期著名的臺灣鄉土文學論戰中,余光中變本加厲地施展了他的攻擊手段,並且與國民黨官方、軍方配合申伐左翼鄉土作家。在這場鄉土文學論戰中,臺灣鄉土文學受到的最大攻擊來自兩個人,一個是代表官方的國民黨《中央日報》總主筆彭歌,另一個就是余光中。在鄉土作家看來,最爲可怕的並不是彭歌強調“反共”的官方言論,而是余光中關於臺灣鄉土文學“聯共”的誣告。1977年7月15日至8月6日,彭歌發表了系列官方文章,強調“愛國反共是基本的大前提”,不是“蹈入了‘階級鬥爭’的歧途”。緊隨其後,余光中在8月20日《聯合報》發表了《狼來了》一文,影射臺灣鄉土文學是大陸的“工農兵文藝”。他在此文開頭大量引述了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的觀點,以此證明臺灣鄉土文學的思想與前者的相類,並且說:“目前國內提倡‘工農兵文藝’的人,如果竟然不明白它背後的意義,是爲天真無知;如果明白了它背後的意義而竟然公開提倡,就不僅是天真無知了。”接著,他從攻擊大陸的共產黨文藝統治談起,抱怨臺灣的“黨治”未免過于鬆懈,對於鄉土作家過於客氣:
“ 中共的‘憲法’不是載明人民有言論的自由嗎?至少在理論上,中國大陸也是一個開放的社會,然則那些喜歡開放的所謂文藝工作者,何以不去北京提倡‘三民主義文學’、‘商公教文學’,或是‘存在主義文學’呢?北京未聞有‘三民主義文學’,臺北街頭卻可見‘工農兵文藝’,臺灣的文化界真夠大方。說不定,有一天 ‘工農兵文藝’會在臺北得獎呢?正當我國(指臺灣——引者注)外遭逆境的之際,竟然有人提倡‘工農兵文藝’,未免太過巧合了。”
在文章的最後,余光中將他所命名的臺灣“工農兵文藝”視爲洪水猛獸,喊出了“狼來了”的呼聲,並且表明了自己維護當局的“勇氣”:“不見狼來了而叫‘狼來了’,是自擾。見狼來了而不叫‘狼來了’,是膽怯”。針對文壇對於他“戴帽子”的批評,他露出了鎮壓的凶相,“問題不在於帽子,在頭。如果帽子合頭,就不叫‘戴帽子’,叫‘抓頭’。在大嚷‘戴帽子’之前,那些‘工農兵文藝工作者’,還是先檢查自己的頭吧。”

今天大陸的讀者,可能很難理解余光中這篇文章在當時白色恐怖時期的臺灣所起到的政治迫害作用。此文一出,引起大嘩,激起衆怒,不但受到直接指控的鄉土文學作家陳映真、王拓、尉天聰、楊青矗、黃春明等人憤起辯白,連那些與此無關、立場公正的文化界人士也紛紛撰文批評余光中的陰惡。徐複觀在《評台北 “鄉土文學”之爭》一文中尖銳指出:余光中“之所謂‘狼’是指這些年輕人所寫的是工農兵文學,是毛澤東所說的文學,這種文學是‘狼’,是‘共匪’。”“這位給年輕人所戴的恐怕不是普通的帽子,而可能是武俠片中的血滴子。血滴子一抛到頭上,便會人頭落地。”

在鄉土文學作家遭受巨大政治壓力、尉天聰差點被解聘抓捕的情形下,余光中卻因有功而受到當局寵倖:1977年8月,由“中央文化工作會”在臺北劍潭反共救國青年活動中心召開的“全國第二次文藝座談會”上,鄉土文學作家因爲有“問題”而多未受到邀請,余光中卻高坐在主席臺上,傾聽“黨政軍要人”做關於“堅持反共文藝立場”的報告。
  
陳映真事件
  
如果說余光中的上述“公開告密”與其政治立場有關,那麽新近披露的余光中向軍方“私下告密”的行爲,則只能歸之於他的人格問題了。

據陳映真在2000年《聯合文學》9月號發表的《關於“臺灣社會性質”的進一步討論》一文中透露,余光中當時將陳映真文章中的引述馬克思之處一一標出,加上批註,寄給了當時“國防部總作戰部”主任王將軍,告密陳映真具有馬克思主義的思想。這在當時的臺灣是“必死之罪”,因爲特殊原因,陳映真後來得以僥倖躲過這場災禍。陳映真還是厚道的,幾十年來他一直沒有披露此事,只是因爲余光中後來又將此件寄給了陳芳明,而陳芳明在他的文章中談到了這份材料,陳映真才在上面這篇與陳芳明的論戰文章中說破了連後者都感到吃驚的“告密事件”。爲清楚起見,茲將陳映真的原文引述如下:

“陳芳明在他的《鞭傷之島》一書中,收到一篇《死滅的以及從未誕生的》,其中有這麽一段:
隔於苦悶與納悶的深處之際,我收到余光中寄來香港的一封長信,並附寄了幾份影印文件。其中有一份陳映真的文章,也有一份馬克思文字的英譯。余光中特別以紅筆加上眉批,並用中英對照的考據方法,指出陳映真引述馬克思之處……

事隔多年,而且因爲陳芳明先披露了,我才在這裏說一說。余光中這一份精心羅織的材料,當時是直接寄給了其時權傾一時、人人聞之變色的王將軍手上,寄給陳芳明的,應是這告密信的副本。余光中控訴我有“新馬克思主義”的危害思想,以文學評論傳播新馬思想,在當時是必死之罪。據說王將軍不很明白“新馬”爲何物,就把余光中寄達的告密材料送到王將軍對之執師禮甚恭的鄭學稼先生,請鄭先生鑒別。鄭先生看過資料,以爲大謬,力勸王將軍千萬不能以鄉土文學興獄,甚至鼓勵王公開褒獎鄉土文學上有成就的作家。不久,對鄉土文學霍霍磨刀之聲,戛然而止,一場一觸即發的政治逮捕與我擦肩而過。這是鄭學稼先生親口告訴我的。

在那森嚴的時代,余光中此舉,確實是處心積慮,專心致志地不惜要將我置於死地的。”
爲謹慎起見,筆者專門與現在香港客座的陳映真先生取得了聯繫,陳映真不但允許我引用這些材料,而且答應如果必要的話,他可以向我出示鄭學稼先生回憶的原件。陳映真對我說:人在歷史上可能有錯,但事後應該認識到這一點,並對世人有個交待,而余光中卻從未在任何場合對他在鄉土文學論戰中的表現有過悔過。他的做法是首先塗抹歷史,隱去這些文章,而在面對能記住歷史而又有正義感之人的公開質問時,他仍然頑固地爲自己辯護。比如在最近的一個場合,一個青年責備他當年假借權力壓迫鄉土文學,他語無倫次地回答:他當年反對的不是鄉土文學,而是“工農兵文藝”,“顯見他至今絲毫不以當年借國民黨的利刃取人性命之行徑爲羞惡”(陳映真)。

陳芳明何許人也?說起來也許讓人吃驚,他乃是當前臺灣文化台獨的代表人物。陳芳明有一個讓中國人特別難以接受的所謂的後殖民臺灣史觀,他認爲抗日戰爭勝利後中國政府對於臺灣的接收和統治是與日本統治者相類的“外人”對於臺灣人的殖民統治,陳映真爲此在《聯合文學》上撰文批評他對於社會性質認識的混亂,由此引發了與陳芳明來回數次的論爭。筆者曾撰文從西學角度批評陳芳明對於後殖民理論的誤用,並在臺灣的會議上與其有過直接的交鋒,此處不贅。讓人感到好奇的是,爲什麽余光中會將他的告密材料寄給陳芳明?瞭解臺灣鄉土文學論戰歷史的人可能會知道,現在的文化台獨代表人物陳芳明當年卻是一個左翼青年。在鄉土文學論戰中,陳芳明因爲對於余光中的《狼來了》這篇文章的氣憤而與之決裂。這一點,現在的陳芳明也供認不諱。在對於陳映真《關於“臺灣社會性質”的進一步討論》一文的回應文章《當臺灣戴上馬克思面目——再答陳映真的科學發明與知識創見》(《聯合文學》2000年10月號)中,陳芳明對自己有如下說明: “我與余光中的決裂,源自於1977年鄉土文學論戰期間,他發表了一篇《狼來了》。我認爲這篇短文,傷害了自由主義的精神,我無法同意他的論點。”“在那篇長文中,我對於余光中的反共立場表示不能苟同;並且由於他的反共,使我對文學感到幻滅。”

但爲什麽在多年後余光中又與其言歸於好了呢?這其中的奧秘我們不得而知。陳映真說:“現在,陳芳明與當年與之‘決裂’的余光中恢復舊好,也有文章相與溫存。這自然是陳芳明的自由。只是想到詩人龐德在一戰中支援、參加了納粹,戰後終其一生久不能擺脫歐西文壇批判的壓力和良心的咎責。”可與龐德相提並論的自然還有德國的海德格爾和美國的保羅·德曼,他們都因爲自己歷史的劣迹而使名聲一落千丈。於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便是,爲什麽余光中非但沒有受到歷史的追究,卻在大陸紅極一時,並被奉爲大師和偶像呢?

余秋雨與余光中
  
陳映真還舉例提到了余秋雨,捲入了文革“寫作組”案的余秋雨應該對歷史有個交待,而劣迹確鑿的余光中更應該這樣。大陸文壇對於余秋雨一直追究不放,但與此同時卻對余光中大加吹捧。有趣的是,在大陸文壇一致窮追余秋雨“文革案”的時候,余光中卻出人意料地爲余秋雨大抱不平,他對記者說:“我知道目前大陸對余秋雨攻擊很多。但我認爲,追索過去並沒有很大的必要。”——余光中的行爲一直讓人感到奇怪,現在我們終於應該明白了其中的原委:他自己的歷史原來本不乾淨。還有一件巧合的事,1999年湖南嶽麓書院舉辦著名的千年論壇,首先邀請的便是余秋雨和余光中兩人。對於兩者的表演,外界的評論明顯地擡余光中而貶余秋雨,如王開林在同時發表於《書屋》和《中華讀書報》一篇文章中,如此貶低余秋雨而吹捧余光中:“秋雨風度翩翩,身上頗有股子海派名士味,一目了然,他顯得既聰明、精明,還很高明,實屬社會活動家中那種頂尖尖的‘三明治’,……余光中吐屬清雅,雍容平和,童顔鶴髮,道骨仙風,彬彬如也,謙謙如也,真學者之典範。借用余光中讚美大詩人葉芝的話說:‘老得好漂亮!’”可謂一者踩在地上,一者捧在天上,如此分明的褒貶來自何處呢?

從文章中,我們知道,該文作者反感余秋雨的一個重要原因是他對於批評者的惡劣態度,他動輒將批評者稱爲“文化殺手”,王開林將此稱爲余秋雨的“血滴子”。原來余秋雨也有“血滴子”之稱!但如果他知道早在20年前余光中就已鍛造出較余秋雨遠爲惡毒的“血滴子”,恐怕就不會如此分明地褒貶了。

還是李敖對於余光中的人品看得透,他徑直將余光中稱爲“騙子”,他對余光中的詩歌水平也不買帳,他甚至說,“現在余光中跑到中國大陸又開始招搖撞騙,如果還有一批人肯定他,我認爲這批人的文化水平有問題。”余光中的詩歌散文的藝術性,本文暫不涉及。不過至少可以負責任地說這麽一句話,現在大陸有一批人神化余光中,是因爲他們對於歷史知識有問題,至少是對台港這一塊還所知甚少!
  
反 饋

小趙:

讀了你的"關於余光中"一文,非常佩服,尤其佩服你的勇氣。

文章內容,我只有兩點小意見。

(一)答記者問談到余光中當年否定戴望舒、朱自清等人(見本期第6版--編者注)。事實上,在詩人方面,他還舉隅式的、斷章式的否定艾青。當時台、港地區很難看到艾青的作品,余光中的批評方式極端惡劣而不公平。余光中論戴望舒,論朱自清兩文,暗含的意思是要否定四九年之前新文學作家的成就,以彰顯臺灣現代作家(特別是他自己)已超越前人。

(二)文中提到"陳芳明當年卻是一個左翼青年",可能需要斟酌。陳芳明原爲現代詩後起評論家,因余光中的讚揚而成名。鄉土文學時期,他成爲鄉土派,在鄉土派內部分化出臺獨派時,他又成爲批判陳映真的旗手,因此在台獨派中樹立"威名"。到現在他還自命爲"左翼",我想這個"左翼"只能算是"自封"的。七十年代的鄉土派其實是非常混雜,因共同反對國民黨的專制及現代派的西化而結合,他們的旗手如陳映真、王拓(當年)、尉天驄確實有左的民族主義的立場,但他們的許多支持者雖然有"泛左"的關懷(這主要也是反國民黨的"右"),但更具濃厚的地方色彩(這是反國民黨壓制台人),因此在民進黨組黨前後,他們紛紛表態成爲台獨派。當年鄭學稼和徐複觀(還有胡秋原)也許已經看出臺獨思想的潛在威脅,所以力保左派民族主義的陳映真。回顧起來,鄉土派內部的左統派(我自己也算在內)恐怕很多人自覺不夠,因此對同樣反國民黨的潛在台獨派長期存在著不願批判的心理(在李登輝未主政之前)。右派的現代派(其中外省文人占多數),既反共,又反黨外,反民進黨,反鄉土文學,這使他們對(中國)民族主義深具戒心(他們把這一塊招牌送給大陸了),又厭惡台獨,他們以及其後的後現代主義者到現在還無法找到立足點。余光中也許是更"聰明"的人。在發表《狼來了》之後,連許多現代派都對他敬而遠之,在臺灣文壇很少人願意(或敢於)公開讚揚他。兩岸情勢一改變,他就往大陸發展,沒想到二十年之間,就造成"余光中熱",真是令人感慨。 (原刊於《中國圖書商報·圖評周刊》)

    呂正惠
    五月十三日
  
(注:呂正惠先生爲臺灣淡江大學中文系教授,本文是他看到趙稀方先生通過EMAIL寄給他的文章後所寫的回信。)
[5] 余光中, 狼來了, 聯合副刊, 1977-08-20
     http://classic-blog.udn.com/Baudelaire/3545557
工人、農人、軍人,同為社會的支柱,正如公務員、教師、商人、自由業者等等,亦為社會的支柱一樣,工農兵的生活應該關懷,工農兵的形象應該描繪,其理至顯,誰也不會反對,誰都應該贊成,然則社會百業,何以獨舉工農兵而排其他?何以排列的次序是工農兵而不是農工兵或兵農工?條條大路皆為報國之途,何以獨要突出這三個「階級」?如果說,所謂工農兵,不過是代表大眾的意思,那麼逕用涵蓋面更大的「大眾文學」或「國民文學」好了。

所謂「工農兵文藝」,有其特定的歷史背景與政治用心,民國三十一年五月,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中,曾經明確宣佈:「我們的文藝,第一是為工人的,這是領導革命的階級,第二是為農民的,他們是革命中最廣大最堅決的同盟軍,第三是為武裝起來了的工人農民即八路軍、新四軍和其他人民武裝隊伍的,這這是革命戰爭的主力。」當然,毛澤東並沒有放過知識份子,因為他接著又說:「第四是為城市小資產階級勞動群眾和知識份子的,他們也是革命的同盟者,他們是能夠長期地和我們合作的。」從前引的毛語看來,所謂「工農兵文藝」正是配合階級鬥爭的一種文藝:政治才是目的,文藝云云不過是一種手段,在這個大前提之下,毛澤東分配給知識份子的邊緣任務,是「長期地合作」,「合作」二字用得很妙:如果知識份子起來響應工農兵的「革命」和「工農兵文藝」,當然便是「合作」,否則便是「反革命」。

那麼,該怎麼「合作」法呢?毛澤東也有具體的說明:「文藝界的主要的鬥爭方法之一,是文藝批評。」原來在「工農兵文藝」政策下的所謂文藝批評,乃是一種鬥爭方法,然則鬥爭的目的何在呢?毛澤東也說得很清楚:在於「使不適合廣大群眾鬥爭要求的藝術改變到適合廣大群眾鬥爭要求的藝術。」

在同一篇「講話」裡,毛澤東又說:「那末,馬克思主義就不破壞創作情緒了嗎?要破壞的,它決定地要破壞那些封建的、資產階級的、小資產階級的、自由主義的、個人主義的、虛無主義的、為藝術而藝術的、貴族式的、頹廢的、悲觀的以及其他種種非人民大眾非無產階級的創作情緒,對於無產階級文藝家,這些情緒應不應該破壞呢?我以為是應該的,應該徹底地破壞它們,而在破壞的同時,就可以建設起新東西來。」也就是說,把中國的古典文學和現代文學徹底破壞之後,就可以建設起「工農兵文藝」了。

以上引證的幾段毛語,說明了所謂「工農兵文藝」是個什麼樣的「新東西」,其中的若干觀點,和近年來國內的某些「文藝批評」,竟似有些暗合之處,目前國內提倡「工農兵文藝」的人,如果竟然不明白它背後的意義,是為天真無知;如果明白了它背後的意義而竟然公開提倡,就不僅是天真無知了。

我國軍人的知識水準,近年來提高了許多,文藝在軍中更遍受重視。文壇上知名的詩人和小說家,不少位出於軍中,各大學更經常邀請這些軍中作家去演講或座談,大學生畢業後,都要入軍中服役,所以柳營與學府之間亦難以區分,如果把後備軍人也算在裡面,則從我服役的那一屆(民國四十一年)起,更不知有多少作家,既然如此,則「兵的文學」又何須再加提倡呢?所謂「工農兵文藝」,至少有三分之一早已盛行於台灣,但其用意和毛澤東所強調的卻大不相同,民國六十四年第二屆現代詩獎的兩位得獎人,管管出身於軍中,吳晟出身於農民,這是眾人皆知的事實,然而兩位詩人之所以得獎,是因為他們的藝術成就,不是因為他們的出身,「階級成分」不是台灣文藝批評的標準。

那些「工農兵文藝工作者」也許會說:「台灣是開放的社會嘛,什麼東西都可以提倡的。」中共的「憲法」不是載明人民有言論的自由嗎?至少在理論上,中國大陸也是一個開放的社會,然則那些喜歡開放的所謂文藝工作者,何以不去北京提倡「三民主義文學」,「商公教文學」,或是「存在主義文學」呢?北京未聞有「三民主義文學」,台北街頭卻可見「工農兵文藝」,台灣的文化界真夠「大方」,說不定,有一天「工農兵文藝」還會在台北得獎呢,正當我國外遭逆境之際,竟然有人內倡「工農兵文藝」,未免太巧合了,這些「工農兵文藝工作者」強調文藝要寫實,但對於「秧歌」,「尹縣長」,「敢有歌吟動地哀」,「古拉格群島」等所寫之「實」卻似乎視而不睹,對於天安門、四人幫等事件所演之「實」卻似乎避而不談,此時此地,卻興致勃勃地來提倡「工農兵文藝」,這樣的作風,不能令人無疑。

那些「工農兵文藝工作者」立刻會嚷起來:「這是戴帽子!」卻忘了這幾年來,他們拋給國內廣大作家的帽子,一共有多少頂了,「奴性」、「清客」、「買辦」、「偽善」、「野狐禪」、「貴公子」、「大騙子」、「優越感」、「劣根性」、「崇洋媚外」、「殖民地文學」……等等大帽子,大概凡「不適合廣大群眾鬥爭要求的藝術」,每位作家都分到了一頂。   說真話的時候已經來到,不見狼而叫「狼來了」,是自擾,見狼而不叫「狼來了」,是膽怯,問題不在帽子,在頭,如果帽子合頭,就不叫「戴帽子」,叫「抓頭」,在大嚷「戴帽子」之前,那些「工農兵文藝工作者」,還是先檢查檢查自己的頭吧。

民國六十六年八月於香港

【1977-08-20/聯合報/12版/聯合副刊】
[6] 朱宥勳, 有沒有「詩壇祭酒」的八卦?, 人本教育札記310期 p82-83, 2015-04-01)
     http://www.mzplus.com/mzRead/5865539076
當我說出「 詩壇祭酒」這四個字的時候,如果你是一個稱職的高中生,應該要瞬間產生下列兩組膝反射般的反應:一、國學常識,「 祭酒」,就是某個領域成就最高的領頭人物的意思。二、余光中。

「 詩壇祭酒余光中」,這個組合在國文課本和考卷中是正確答案,不過如果你真的去調查五十歲以下的詩人、或有在寫詩、讀詩的讀者,到底有多少人認同這個稱號,可能會得到非常尷尬的結果。課本故意不告訴你的八卦是,余光中在任何意義上,都稱不上「 祭酒」,至少在最近三十年來早就不是了。不管你是問大家「 影響你最深的詩人」、「 你覺得最好的台灣詩人」、「 最喜歡的詩人」︙得到最大宗的答案,恐怕不是楊牧,就是夏宇,至於余光中能不能排上第三名,可能還得要問問鄭愁予、紀弦等人的意見。他的作品和文學觀點,在台灣乃至華文詩壇的影響力已經大幅衰退,而除非出現意外的轉折,否則目前看不出逆轉的跡象。︱最明確的指標就是,現在幾乎沒有後進的詩人自稱以他為宗,被他的作品啓發。

余光中沒有什麼不好,只是也沒有那麼好。如果你想要裝成文青,千萬不要說自己最喜歡的詩人是余光中,因為這等於是告訴其他文青:「 這個人除了課本以外,什麼都沒讀過。」如果你問其他「 業界人士」的意見,應該會有不少人告訴你,他有一些好詩,但令人尷尬的是,他也寫了數量龐大的爛詩,是一位︙這麼說吧,勇於發表的詩人。想要看證據的話,最近的經典案例就是〈 某夫人畫像〉。千萬不要含著水google這個關鍵字,你的螢幕會濕掉

在國文課本的「 作者」欄位,通常會簡單說明作者的生平、所屬的文學流派、風格特色和文學史地位。這些資訊,有些是為了讓讀者( 也就是被迫讀它們的學生)更知道要用什麼角度去理解作品,有些是為了告訴你這個人多有成就,為什麼值得我們讀。然而,尷尬的是,大部份的學生高中畢業之後並不會繼續讀詩、寫詩,也不會進入文學系所,所以就算課本裡面胡吹一氣,也不會有人發現的。在這種狀況下,某些名不符實的作家,就會因為「官方推崇」或有意識的政治操作,而被選入課本當中。

毫無疑問,余光中就是一位深受官方熱愛並且也熱愛官方的作家。事實上他讓「 業界人士」感到尷尬的地方,不在於詩作的成就,也不在於被過於溢美,而是他為何能夠在業界之外如此「 顯赫」。這就牽涉到課本的「 作者」欄位絕對不會寫的八卦:在白色恐怖的年代,余光中曾經寫信給特務系統的將軍王昇告密,指控和他意見不合的對手是共產黨。那是一個家裡搜出一本《 資本論》,就可能被抓去關好幾年的年代,因此這是一個非常沒品的、開外掛的行為,成功地為他贏得一輩子也享用不盡的,其他文人的鄙夷。首先在「 現代詩論戰」裡,他已於公開文章中指責論敵唐文標左傾;後來到了「鄉土文學論戰」,更是發表了〈狼來了〉一文,把鄉土文學一概說成「工農兵文學」,並寫了這麼一段名留青史(但課本很希望我們忘記)的結尾:

說真話的時候已經來到,不見狼而叫「 狼來了」,是自擾,見狼而不叫「狼來了」,是膽怯,問題不在帽子,在頭,如果帽子合頭,就不叫「戴帽子」,叫「抓頭」,在大嚷「戴帽子」之前,那些「工農兵文藝工作者」,還是先檢查檢查自己的頭吧。

嗯,他叫辯論的對手檢查自己的頭,說要來「 抓頭」。從此之後,在「 業界」講到「 血滴子」,大家就知道是誰了。這段故事,在二十多年後,被當時的辯論對手之一陳映真披露出來。陳映真、余光中之間的恩怨,可見於中國學者趙稀方的文章〈 是誰將「 余光中神話」推到了極端?〉,不過我要補充的另外一個脈絡是,余光中的〈 狼來了〉發表於一九七七年。而陳映真才在一九六八年到一九七五年因為白色恐怖坐牢,剛出獄兩年。確實,陳映真的思想是左傾的,不過為了思想上的爭論而開人命的玩笑,這已是人格上的汙點了;更別說在文學圈裡,翼附官方來打壓對手,無論如何都是有損文人尊嚴的。他近年來大力宣揚中國文化,想必也知道,傳統中國文人的驕傲是耿直、敢言、勇於對抗當權者,而不能為官方擦脂抹粉的。

但他這麼做,也並不是毫無所得的。自此之後,這個世界就有了兩個版本的余光中:課本裡面那個、《台灣新文學史》裡面那個「詩壇祭酒」,那個在大部份不讀詩的學生心目中唯一認識的現代詩詩人;以及「業界人士」、那個寫過好詩也寫過爛詩,勇於發表的「血滴子」。從個人生涯的觀點來看,他絕對堪稱成功人士。但從一個關心文學教育的寫作者和教育工作者來說,我對於把這些課本故意隱瞞,卻又不是很難查到的八卦告訴學生,所能造成思想影響,更感到興味盎然。在這個話題上,我們找到了政治和文學的共通點︱它們都善於把世界一分為二,讓真實與虛構混淆不清。
[7] 余光中, 某夫人畫像
     https://www.ptt.cc/bbs/poem/M.1323838769.A.BD0.html
作者bll135 (洪爺)
看板poem
標題[讀詩] 某夫人畫像 ◎余光中
時間Wed Dec 14 12:59:26 2011

某夫人畫像   ◎余光中

歐洲風精品店的大帝國
佔領了全世界的機場
LV,Gucci,Fendi,Bulgary
不用英文,用法文,意大利文
都無力叫她回頭一顧
最俏,最夯,最酷的時尚
也追不上她矯捷的健步
而她急於擺脫掉隨扈
反潮流一般急於追趕的
是最慢最苦最土的貧童
那些弱勢弱智化外的孩子
把他們擁抱熊抱在懷中
她投身其中的窮鄉僻壤
荒脊得種不出選票,鈔票
她排隊總愛排在隊尾
入座常常不坐在前排
她的奢侈是體育和文化
一球精準地投入雲門
眈眈的鏡頭再尖,再快
也捉不到半粒克拉的首飾
對名車,遊艇,盛宴或豪宅
慚愧,她真是無趣又無知
她眼裡似乎無貴又無富
這未免太過不近人情
你要去找她說情喬事嗎
我勸你別費事了,  聽說
她家透明得藏不了八卦
卻又閉塞得沒有後門
時裝界,美容界,狗仔隊
真掃興,都不知何處下手
百年難一見,你真的,我問你
要把她換一位夠濶的夫人?
[8] 朱宥勳, 臉書, 2016-09-01
     https://www.facebook.com/photo.php?fbid=1449189101763886&set=a.176346229048186.49709.100000184310124
不好意思,又要髒污大家視聽了。這是「含羞草」事件的最新進度。

如果有朋友已經搞昏頭,不知道這件事到底在演哪齣的話,我簡單說明流程如下:

1.劉正偉發表的詩作〈含羞草〉,被指控抄襲蔡仁偉的〈封閉〉。

2.因此,有大批的網友加入討論,有不少人認為劉正偉確實是抄襲。

3.劉正偉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在桃園地方法院控告 蔡仁偉、 利文祺 (Wenchi Li) 、 許宸碩 (Chensuo Hse) 、 蔡皓曦 、 洪聖翔 以及我,共六人。控告的罪名是「妨害名譽」。

4.再過一陣子,曾耀德也以民事條文,控告我、並且對我求償。

現在的進度是:4.仍然在法庭進行中,就暫且不講。3.的部分,經過一次偵查庭之後,檢察官已經做出「不起訴處分」,意思是檢察官認為,此一控告不可能成罪,所以不打算浪費司法資源起訴我們。下圖就是不起訴處分書。

感謝這陣子以來,幫了很多忙的朋友(以及持續在幫忙的朋友),也謝謝聲援的大家。

其實對我來說,法庭上的輸贏並不是我能掌控的,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麼就好。但如果在法庭上也能有好結果,這意義也會是很正面的:至少讓某些人知道,不是你開口閉口要告就會有恫嚇效果。文學創作者的筆,不是你靠這種技倆就可以抽掉的。

這個不起訴處分,是為文學創作者的圈子立下標準:這種討論本來就屬於意見發表的自由,我們無須再擔憂有人利用法律手段來限縮我們的這種自由了。

・

然後回應一下劉正偉,據說劉正偉對這個他自己亂告告不成的事件,有以下兩點說法:

1.基於他的良善,所以他決定不再繼續追訴了。

2.因為他太晚告,所以證據都被我們刪光了。

首先,1.的部分,容我再次提醒劉正偉:如果你是良善的,從一開始你就不該控告討論你作品的人。從我有意識自己要成為寫作者的那天,我就很清楚知道,我不能以任何方式干涉他人對我作品的評論(所以大家應該很少聽到我談論自己的作品),特別是對我作品的負面評論,我更是應該小心處理。但你就很粗暴地告下去了,而且其中一個被控告的,還是你台北大學中文系的學生。

其次,就2.的部分,其他人我是不知道啦,但關於含羞草事件的整系列文字,我從未刪除過任何一則留言。事實上,劉正偉控告之時,也截了一系列的圖片呈給法院,在偵查庭上,我們都一行一行確認過「這則貼文是我寫的」了,這些文字至今都還在。——如果我們都刪光了,你截圖截到的是什麼啊?

・

最後,工商服務時間。

在本週日(9/4)晚上八點,文學直播節目 作家事 剛好邀請我上節目。我們要談的議題,就是「抄襲」。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麼巧,大概真的有所謂的神吧。

既然不起訴書都明說了,這種討論「非憲法秩序下所不許之犯罪行為」,那我們就可以放心來聊聊,為什麼我認為劉正偉的〈含羞草〉是抄襲了。(當然,也還會有其他作品的討論)「作家事」的粉絲頁見一樓連結,歡迎到時候大家一起來玩~

2016-04-11

轉載:姚惠珍/王雪紅假公益真投資的採訪後記

這是近日來網路上受到矚目的一篇臉書文章。

轉載的動機很簡單,就是要幫作者放大音量。



姚惠珍, 王雪紅假公益真投資的採訪後記, 臉書, 2016-04-09
https://www.facebook.com/permalink.php?story_fbid=1007471022654204&id=936750173059623
http://npost.tw/archives/24189
『王雪紅假公益真投資的採訪後記』

~納稅人,你怎麼可以不生氣?

周四下午一點多,在家附近的便利商店買了一本「新新聞」準備送給接受我採訪的教授謝哲勝。

結帳時,小七店員隨口說一句:「這個我今天早上才看到。」

我沒反應過來,「蛤?」了一聲

帥氣的店員說:「我今天早上看了這個新聞,王雪紅真的很扯!」

我笑了笑,只問一句「今天來買新新聞的人多嗎?」

他說:「好幾個,我有注意到。王雪紅真的太誇張,而且她捐款對象竟還是捐給她另一間的基金會…」

這就是我追查這則調查報導的初衷---讓更多的人注意到台灣法規對於公益信託監督管理的不足,希望能進一步催生「公益信託法」。

最近全球最火熱的新聞話題就是「巴拿馬文件」的避稅風暴,總計有12位現任、前任國家領袖以及61名相關利益人被爆利用避稅天堂來隱匿自己財富,甚至藉此管道來洗錢。即使尚未證實不法,冰島總理甘勞格森已為此下台,成為首名「政治受害者」。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英國首相卡麥隆以及俄國總統普丁也都深陷這起風暴中,其中,僅普丁一人目前傳出透過親信洗錢的金額就高達20億美元。

正當我們對這顆「巴拿馬文件」震撼彈所波及的範圍之廣、各國政商名流避稅金額之高感到瞠目結舌時,其實,我們對於眼皮底下正在進行的「台版巴拿馬文件」漠不關心;對於台灣法律長年的疏漏,視而不見;對於企業家以「公益之名行避稅之實」,將數百億應繳納國庫的稅收轉進了「公益小金庫」,習以為常;對於政府放任財團鑽鑿法律漏洞的不作為,毫不在意。

然後,我們驚訝四爺吳奇隆在巴拿馬有帳戶,討論應該要修正所得稅法來杜絕海外避稅,同時又不解為何台灣大咖企業家沒有捲入「巴拿馬文件」避稅風暴中。很簡單,在台灣可以明著幹的事,何必那麼麻煩跑去巴拿馬?

「王雪紅假公益真投資」的這套調查報導從刊出到現在,有很多的傳聞。

有人懷疑,這篇報導太過詳盡,「一定是不爽王雪紅買TVBS的人透露的」。錯,所有資料都是我一人透過網路查詢公開資訊觀測站、公司登記等網站,一一交叉比對整理出來的,沒有任何人給過我任何文件資料,我也不認識TVBS在職或卸任的主管、高層。有人揣測,「王雪紅小金庫都曝光,這一定是內部人給的消息。」其實,這些資料都是公開資訊,只要有耐心花功夫就可以挖得出來。所謂的調查報導,不就是聰明人花笨功夫的結果?我不是個聰明人,我得花更多的功夫,僅此而已。

說起來,會挖掘到這篇調查報導純屬意外。

2015年下半年我花了幾個月的時間撰寫我第二本書「繼承者們-台塑交班十年秘辛」,其中有一個章節專門在討論台塑集團兩位創辦人王永慶與王永在透過「所有權信託、經營權共治」的模式交棒,希望讓台塑集團永續經營。我花了時間查詢他們所成立的一些財團法人基金會跟公益信託的資料,無意間看到了「公益信託主愛社會福利基金」這個檔案,直覺應該跟王雪紅有關,就點進去打開看內容,發現當年並沒有捐款。接著逐年點開資料,竟然發現從2009年成立到2014年為止,整整6年間,託管資產市值逾60億元的主愛社會福利基金,竟然只撥出資產的萬分之一點二-80萬元作公益,其中有50萬元竟然還是捐給財團法人威盛信望愛慈善基金會。


當下,一股怒火從我肚子衝到了腦門。

因為不久前,我收到一筆版稅的金額比我預期少了一成多,當我打給出版社編輯詢問時,人很好的編輯在電話那頭說:「稿費或版稅都要先扣稅呀,所以差額的部分就是被扣掉的稅…」所以,我徹夜不眠努力打稿所賺的微薄版稅,還要先被扣稅才能進我戶頭,但這些人卻可以透過投資公司捐股票成立「公益信託」的方式,讓投資公司免繳稅?公益信託託管資產市值約當65億元,6年來卻可以只花80萬元作公益,其中50萬還是「左口袋捐給右口袋」???

身為納稅人,我很生氣。氣得是台灣稅負制度不公平,怒的是我們賺的每一分每一毫都逃不了,但這些人可以一次逃掉幾十億甚至幾百億。最令我忿忿不平的是,成立公益信託卻完全不作善事沒有違背任何法規,因為台灣根本就沒有「公益信託法」。

所以,成立公益信託的企業家可以以公益之名行避稅之實,可以隱身在公益信託諮詢委員會後面操控,讓公益信託坐擁龐大資產卻不花一毛錢作公益,變質成「僵屍公益信託」;可以動用信託資金在股市無限制地加碼自家股票,變成「控股公益信託」;可以讓他們「左口袋捐給右口袋」,捐來捐去都在他們口袋的「家族公益信託」。最棒的是,這一切甚至完全不會被發現,因為法律上沒有強制規定所有公益信託跟財團法人基金會都必須在網路上公開揭示每年運作情況。

我曾致電給中國信託,詢問在哪可以找到「公益信託恩典社會福利基金」(同樣由王雪紅所成立)年報資料,得到一個「有揭示,但沒有在網站上公開,法律又沒有規定要在網站上公開」的答案。多麼理直而氣壯啊!相較之下,台灣銀行老實不搞花招,是唯一一間在官網上公開揭示公益信託每年年報的受託銀行。也因為台銀的公開揭示,讓我有機會掀開潘朵拉的盒子,進一步挖掘出這套「假公益真投資」的調查報導,讓我們一窺王雪紅「公益支出極小化」,錢留投資公司,「追求利益極大化」的 「神公益」。讓我們知道「萬分之一點二的主愛」原來很大方,任由投資公司1年內捧著90億元入主TVBS。

說到底,我的動機很簡單,就是希望能藉由這套調查報導,喚起大家對於台灣公益信託法規不足、監督管理效能不彰問題的重視。我的初衷不是打擊特定人,王雪紅也不是唯一一個鑽法律漏洞的企業家,她只是發揮到極致而已。我的目的只有一個,希望更多的台灣人能正視這些企業家在我們眼皮底下進行的避稅遊戲,進一步催生公益信託法的設立,避免台灣貧富差距加速惡化。

身為一個納稅人,我很生氣,所以我完成了這套調查報導。看了報導的小七店員也很生氣,所以他跟著陌生人討論起公益信託法規不足的疏漏。只有越來越多的人意識到法規不足的嚴重性,感受設立公益信託法的必要,進一步形成輿論壓力時,台灣才有可能有公益信託法的一天。

所以,納稅人,你怎麼可以不生氣?

2015-11-30

轉載:朱宥勳/因為鍾肇政不只想到他自己

今天看了這個。



朱宥勳, 因為鍾肇政不只想到他自己, udn專欄鳴人堂, 2015-11-20
http://opinion.udn.com/opinion/story/7344/1326334
日前台大校慶,頒了一個獎給耆老級小說家鍾肇政。由於鍾肇政在台灣文壇的地位十分崇高,加上他與台大有一段錯身而過的因緣,整起事件引起不少媒體的報導和評論。不過目前為止,在網路上談論鍾肇政者,多還是集中在他的小說成就和若干軼事,而忽略了他在文學史上另外一個重要貢獻:他幾乎赤手空拳,從零打造出本土文壇的基本規模。

熟悉台灣文學的人,想必知道著名的「林海音的客廳」,那是早年「聯合副刊」主編林海音款待作家的地方。由於她的品味、公正和「半山」的身份,一定程度上調和了本省作家和外省作家之間的衝突,拉拔許多作家,特別是在當時幾乎找不到發表處的本省作家。但我認為,以資源的困蹇程度和「事功」之豐厚來看,「鍾肇政的書房」這個空間,其重要性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的。

在1950年代,像鍾肇政這樣本省籍的、有文學夢的青年,所面對的環境是極端惡劣的。首先,他們是在日語教育底下長大的一代人,雖然有很優秀的日文讀寫能力,但在戰後語言政策的封殺之下,這些才能全然無從施展。其次,當他們靠自己的努力學了十多年「國語」,試著在1950年代末期開始投稿的時候,等於是運用「外語」來進行文學創作。他們不但要通過更為熟悉「國語」的外省編輯把關,更要與外省作家競爭,於是每一個人都有著長長的退稿履歷表。相較於有資源、有組織、有國家力量扶植的主流文壇,當時的本省籍作家不但什麼都沒有,甚至說出「本省籍作家」這個詞,恐怕都會引起時人訕笑。

一切看起來都十分絕望。但文學之神送給台灣一份大禮:那就是鍾肇政這個人。在我看來,鍾肇政最值得稱道的一點,並不是他等身的著作,而是他那遠比他的創作更深遠地影響了台灣文學史的「事功」——那些為本省籍作家拓荒、整地,頂起一片天的努力。就在一切荒蕪的1950年代,同世代的本省籍文學青年還在跟「國語」纏鬥,努力突破省籍資源分配不均的困境時,鍾肇政是其中極少數擁有「大局觀」視野的一位:他不只想如何寫,更發現單打獨鬥不是辦法,要把有同樣困境的大家組織起來,一起想辦法寫得更好。於是,在1957年,他想盡辦法「搜刮」出一份「本省籍作家清單」——從比較嚴苛的觀點來看,說這些人是「作家」其實有點心虛,因為他們之中有好幾人當時都還沒出書,只是發表過作品而已。即使在這麼寬鬆的標準下,鍾肇政初期能連絡到的也僅有十人上下。他從自己龍潭的書房寄出第一封信,邀請這些人一起組成一個文學團體,互相交流。

包括他自己在內,當時沒有人能知道,這封信將是戰後台灣小說界的第一聲心跳,有些什麼東西誕生了。

他收到了六封回信,這六個按讚的人是:陳火泉、廖清秀、鍾理和、李榮春、施翠峰、文心。數月後,還加入了許山木、楊紫江兩人。他們這九名散在全台各地的文學愛好者,共同組成了一個短命、脆弱、但意義重大的文學團體《文友通訊》。而它的運轉核心就是鍾肇政。這是首度有本省籍作家集結起來,一起討論問題、切磋文學技藝的團體。任何嘗試過創作的人都一定知道,這對還在投稿退稿階段的寫作者來說,是最重要的支持系統。他們討論作品的方式非常原始:他們擬定了一個「輪閱」順序,由當期負責輪值的人寄出作品給輪閱名單上的下家,下家寫下作品意見寄給鍾肇政後,再把同一份作品寄給下下家,如是反覆,最終由鍾肇政匯集眾人意見,刻鋼板、油印、寄給所有人。在那個沒有網路也沒有影印機的年代,他們就透過這種A傳給B傳給C傳給D,最後由E彙整意見傳給大家的方式,開了一年多的紙上讀書會。這批信件現在已全部發表在《台灣文學兩鍾書》一書當中,我們從中可以看到他們的困境和相濡以沫的感情,那是有著不同生存處境的外省籍作家無法理解的掙扎歷程。

從《文友通訊》開始,「鍾肇政的書房」啟動了。鍾肇政本人超愛寫信,所以除了正式的通訊之外,他同時也跟很多不同的作家開小視窗,比如前述的《台灣文學兩鍾書》就是他和鍾理和的小視窗結集。

從這些信件當中,我們可以看到鍾肇政這個人和其他文學創作者最大的差異:本質上來說,文學創作是一種非常個人的事業,它所有活動的核心就是「努力寫出好作品、站穩文壇、然後在文學史上留名」,文學創作者進行這一切活動的時候,基本上都只想到他自己。但鍾肇政是一個比較特別的人,他「把大家組織起來」的大局觀讓他除了努力創作之外,也做了很多從現在的眼光看來,幾乎是「作家經紀人」的事務。比如和他並稱「南葉北鍾」的另一位耆老小說家葉石濤,雖然早在日治時期就出道,但後來遭遇白色恐怖的牢獄之災,發展遠不如鍾肇政順遂。因此,在葉戰後開始投稿的一段時間,就有不少稿件是鍾肇政幫忙轉投或出謀策劃的。同樣被鍾肇政「經紀」的還有鍾理和。由於鍾理和身體孱弱,無法離開美濃山裡的家居,所以幾乎所有的稿件都是寄給鍾肇政,由鍾肇政找合適的刊物投稿、刊出後再轉寄稿費和簡報。從他們的信件往返中,我們會看到鍾肇政如何安撫懷才不遇的鍾理和,如何為他擬定投稿策略(「某刊物最近對本省籍作家比較友善,也許可以嘗試??」)。乍看之下好像只是普通的交誼,但要知道:鍾肇政當時自己的稿件也並沒有多?受到文學刊物的信任,每一篇他幫別人投上的稿子,就等於是排擠自己刊出的機會。因此,這完全出之於「把更多同伴帶起來」的無私意志。

最經典的案例,當屬鍾肇政的長篇小說《魯冰花》獲得「聯副」採用,開始連載的時候。那是本省籍作家第一次可以在主流文學刊物上連載長篇小說(而那是因為投稿過去後,剛好某約好要交稿的外省作家爽約??),無論就歷史意義還是實際的名利來說,都是值得慶祝的大事,正常人應該撒花就撒不完了。但鍾肇政不是正常人。《魯冰花》獲得採用的第一時間,他立刻寫信給他認為更有才華的朋友鍾理和,告訴他:這篇連載預計在某月某日結束,如果你能在那之前寫完一個長篇,我就幫你投給「聯副」。

「我們一起把這個陣地佔領下來。」

長頸鹿都要哭了,他真的不只想到他自己。

時間繼續推進,越來越有影響力的鍾肇政,參與了1964年吳濁流創辦的《台灣文藝》編務,和鄭清文、趙天儀等人一起,撐起了這份戰後台灣本省文壇最初的兩大支柱之一。(另一根柱子是以現代詩為主的《笠》。)這份刊物成一個樞紐,往上連接了被語言政策隱沒的日治時代作家龍瑛宗、吳新榮、王詩琅、黃得時等人,往下挖掘了李喬、詹冰、七等生、黃春明等新人。鍾肇政很快成為《台灣文藝》最核心的成員之一,除了在這裡發表了一系列現代主義風格的小說,以與當時熱門的《現代文學》作家群一別苗頭之外,我們也屢屢看到他在和其他作家往返的信件中,反覆強調「陣地」的概念——這是我們自己的「陣地」,我們要把它做起來。就在這樣的信念底下,無論是《台灣文藝》還是他日後主編的《民眾日報》副刊,他都不斷把刊物版面視為一種培養新人的「資源」去操作,從而拉拔起一支日益壯大的作家隊伍,包括陳映真、楊青矗、東方白、施明正等人。

在戒嚴時代,身為編輯,他也努力頂住政治的壓力,來讓創作者有更多發表的空間。比如他曾鼓勵上述的施明正多寫,施表示寫了也沒人敢刊,鍾肇政立刻霸氣宣言:「你敢寫我就敢刊。」受此激勵,於是就有了施明正最重要的監獄文學代表作〈渴死者〉和〈喝尿者〉。

除了編輯刊物,他也編輯叢書。在1965年,他於文壇社編輯了十冊的《本省籍作家作品選輯》,又在幼獅書局編了十冊的《台灣省青年作家叢書》。他身為主編,沒有浪費這二十本書的「陣地」,立刻居中斡旋,讓許多一直苦無機會出書的本省籍作家獲得了第一次出版。到了1979年,他更策劃《光復前台灣文學全集》,透過翻譯和出版,讓一批日治時期的優秀作家「重新出土」,我們現在所知大部分重要的日治時期作家幾乎都在列,也為1980年代後挖掘日治時代作家和作品的熱潮埋下先聲。

而除了上述拉拔提攜新人、重新推介前輩的事功之外,鍾肇政還有一件較少人注意到的成就,即對文學作品的翻譯。在他逐漸適應「國語」之後,他對日文的熟稔就成為一大優勢,許多文學資源和品味的養成,均是來自於日文出版品。就在這樣的脈絡下,他著手譯介了大量的日本文學作品,包括安部公房的《砂丘之女》、《燃燒的地圖》和《箱子裡的男人》、三島由紀夫的《金閣寺》、川端康成的《水月:川端康成短篇小說選》、井上靖的《冰壁》和《敦煌》、電視劇《阿信》的原著小說,以及松本清張《殺人機器的控訴》等。同樣的,前述許多能用日文寫作、卻無力書寫中文的日治時期作家,也有大量作品是由鍾肇政翻譯成中文的,比如吳濁流的《台灣連翹》。這些翻譯多少彌補了1945年國民黨政府來台後,遽然斷裂的語言政策所斬斷的,和日本的一絲文學連帶。

而就在這種一面匐匍前進佔領舞台,一面又立刻把舞台分享給更多本省籍作家的策略下,鍾肇政一點一點蓄積了自身的影響力。我常常在想,如果鍾肇政生在一個有臉書的時代,他這種樂於分享的性格,應該能夠適應良好,甚至成為重要的意見領袖吧?而且他的私訊欄一定超熱鬧。在那資訊緩慢的年代,他靠著一封封從龍潭的書房寄出的信,竟爾就串聯起了本省籍的作家網路,一個「本土文壇」就在他振筆疾書的直行信紙中浮現。

因為鍾肇政從來不只想到他自己。他願意分享自己蓄積起來的能量、聲望和文化資本,結果最後,他為別人所做的一切,最終都還是回饋到他自身上來。幾乎可以這樣說:如果沒有龍潭的鍾肇政,台灣文學的「進度」恐怕還不知道要慢幾個十年。這才是他最驚人的成就:他幾乎一個人就扭轉了文學史。

External Links

[1] 朱宥勳, 臉書, 2015-11-20
     https://www.facebook.com/chuck158207/posts/1234378093244989
昨天講到鍾肇政領台大獎項的事情,卯起來寫了這篇。為什麼鍾肇政值得這麼多的讚譽,這麼多人不斷奉他為台灣文壇的耆老?其實不太是因為他的作品,而是因為他不只想到他自己。這篇文章裡面的東西,很多我在別處都談過,就趁這個機會整理成一篇。

可以補充的是,文中提到他要鍾理和加速寫稿一事,後面還有曲折的後續。我文章裡面寫道:
『最經典的案例,當屬鍾肇政的長篇小說《魯冰花》獲得「聯副」採用,開始連載的時候。那是本省籍作家第一次可以在主流文學刊物上連載長篇小說(而那是因為投稿過去後,剛好某約好要交稿的外省作家爽約??),無論就歷史意義還是實際的名利來說,都是值得慶祝的大事,正常人應該撒花就撒不完了。但鍾肇政不是正常人。《魯冰花》獲得採用的第一時間,他立刻寫信給他認為更有才華的朋友鍾理和,告訴他:這篇連載預計在某月某日結束,如果你能在那之前寫完一個長篇,我就幫你投給「聯副」。

「我們一起把這個陣地佔領下來。」

長頸鹿都要哭了,他真的不只想到他自己。』
而鍾理和收到信後,果然也是卯起來寫,畢竟長篇連載的稿費對他的家計很有幫助,之後如能成名出書就更好了。於是,鍾理和寫出了《雨》這篇小說。

然後,他就積勞成疾去世了。

後人整理他的稿件時,發現那些稿紙血跡斑斑,原來他是邊咳血邊寫的,遂有了「血泊中的筆耕者」的稱號。鍾肇政對此一直十分自責,覺得自己如果沒有催他,也許鍾理和還能活上許久。就在他亡故後,鍾肇政揪了一群文學界的朋友募資,由林海音協助,將《雨》的單行版付梓,供在鍾理和靈前。那是鍾理和在戰後出的第一本書。

而整個過程裡,鍾肇政和鍾理和從來沒有見過面,他們一直都是筆友。直到鍾理和去世,鍾肇政想要去靈前上香,第一次從剛從龍潭出發,就被八七水災吹回家。第二次出發前去信問了鍾理和的兒子要怎麼到他們美濃的家。兒子給的路線是:要先坐火車到九曲堂,然後轉客運到美濃,再設法過去。

發現哪裡不對了嗎?為什麼要先去南邊的九曲堂?

但鍾肇政也沒去過,就不疑有他,出發了。一開始他想,早一天出發,先走一半,預計第二天就可以早一點到,待久一點。結果到了九曲堂轉車,先是車班少,到了美濃後,又幾乎找不到去鍾家的辦法,最後又是坐包車又是走路,搞到半夜才到那個山裡面的村子......

一直到很後來,鍾肇政才知道,其實本來就不需要繞去九曲堂的,從高雄就有車過去了。但是,鍾理和父子根本就不知道有這條路線。

但因為貧病交迫,鍾理和他們幾乎不知道怎麼離開自己的家。
[2] killerken, [爆卦] 議員審文化局預算不知鍾肇政是誰, PTT, 2015-12-09
     https://www.ptt.cc/bbs/Gossiping/M.1449637530.A.CEB.html
     http://disp.cc/b/163-97FW
桃園市議會
https://m.youtube.com/watch?feature=youtu.be&v=bD8JkXNDXZY&t=1m48s


1分48秒

議員:鍾肇政,這誰啊,還在嗎?
官員:還在。
議員:還在為什麼用他的名字辦活動?
官員:他是我們桃園很有名的......
議員:吳伯雄也很有名,為什麼不用他的名字?
官員:這是一個文化的......
議員:你們預算真的太多了。
議員:所以這鍾肇政到底是誰?
[3] 不識國寶級作家鍾肇政!桃市議員:這誰啊?還在嗎?, 自由時報, 2015-12-09
     http://news.ltn.com.tw/news/life/breakingnews/1534175
〔即時新聞/綜合報導〕桃園市政府文化局日前以國寶級文學家鍾肇政之名,成立「鍾肇政文學獎」,鼓勵台灣文學創作者,日前卻有市議員在質詢時,問文化局官員為何以鍾肇政命名辦活動,竟然還問「這誰啊?還在嗎?」

臉書粉絲專頁「桃園在地聯盟」昨日上傳一支影片,桃園市議員呂淑真在11月27日市議會質詢時(見影片1分48秒起),質問官員為何要替「鍾肇政」辦活動,竟然還問「這個人是誰呀?還在嗎?」更表示,「吳伯雄也很有名啊,你們怎麼都沒有辦他捏」、「人還在為什麼要用他的名字?」。

呂淑真也質疑桃市編列了200多萬整修鍾肇政過去所住的宿舍,更表示「民脂民膏啦,預算真的是太多了,真的是好多好多。」最後更表示「我只是對這個人很好奇,到底是誰?編那麼多預算給他?」

這支影片馬上在網路上遭瘋傳,不少人紛紛表示「傻眼」、「無言」,更批評「為什麼總是能選出這類的人當民代?」人渣文本甚至反批「這位歐巴桑,你又是誰啊?」

鍾肇政是台灣客家文學的國寶級作家,以小說《魯冰花》成名。作家朱宥勳日前在一篇專文中指出,鍾肇政在那個「省籍資源分配不均」的時代,組成了《文友通訊》,透過在他書房寫下的一封書信,努力提攜年輕本土作家,朱更認為鍾的成就在於他「從來不只想到他自己」、「他幾乎一個人就扭轉了文學史」。
[4] 朱宥勳, 【沒在寫小說的時候】這個局葉石濤已經佈了一輩子之久, 想想論壇, 2016-06-04
     http://www.thinkingtaiwan.com/content/5517
年表上的詭異條目

如果你翻開葉石濤在1975年,自己修訂的生平年表時,會看到「1951年」這個奇怪的條目:「因事辭去永福國小教職。杜門不出,自修自學三年。」這行前言不搭後語的記述沒有任何解釋,像一個突兀的括弧,包住了一段空白的日子。那年葉石濤二十七歲,過去幾年曾用還不太流暢的中文,寫了幾篇文章。但在這一條目過後,他突然停筆不寫了,要直到整整十五年後,他才再次發表新作。

直到比對解嚴之後的資料,我們才會發現,那三年「杜門不出,自修自學」的日子,其實是因為被白色恐怖牽連,吃了牢飯的三年。而其後空白的十二年,則是他減刑獲釋後,帶著案底,在社會上四處碰壁、流離貧困的時期。我不知道在數十年後,作家已年過半百,當回想起正當青壯的二十歲末尾時,心理閃現的念頭是什麼。我們能看到的,只有最後他留下的這行啟人疑竇的記述。

因事、杜門、不出。自修、自學、三年。

這行字的筆法,幾乎就濃縮了葉石濤的一生。

就在這行字之後,葉石濤徹底成為了他年輕時不可能想像到的人:一名守護台灣本土文學的,寫實主義的評論家。他出道很早,在1940年代的中學時期,就以天才少年之姿,師從當時文壇的兩大山頭之一的西川滿,寫了一些旖旎浪漫的小說。當年的他熟讀日本和法國的文學作品,相信文學追求的是藝術性,而對於其他台灣作家主張的「文學應該反映現實」不大同意。但隨著年事漸長,經歷了家道中落、二二八、白色恐怖、貧困悲苦的日子後,他卻轉投了當年他不同意的陣營──他開始認為,文學確實應該要反映大多數民眾的現實困境,成為一個堅定的寫實主義者。

親眼見過、親身體會過之後,就沒辦法再對人世間的苦難視而不見了吧。

本土文學的兩根柱子

當然,葉石濤並沒有放棄小說創作,但就像他的同代人一樣,他的小說偶有可觀之處,但受限於語言轉換和文學觀念的演變,大部份的作品都不再是我們會視為一流的作品了。然而,相對於此,他的文學評論卻對台灣文學的發展有無可取代的歷史地位。他和同齡的鍾肇政並稱「南葉北鍾」,是戰後本土文壇的兩根柱子。我在〈因為鍾肇政不只想到他自己 (link is external)〉 這篇文章提過,鍾肇政擅長的是組織、攻略發表和出版的陣地,並且將之分享給其他本土作家,從體制裡撐出本土作家的生存空間。而葉石濤在1965年復出文壇後,則迅速補上了「文學評論者」這個非常重要、當時卻沒什麼人能扛起來的位置。幸虧有這兩人的分進合擊,台灣的本土作家才能在肅殺的政治環境與文化資本極弱的情勢之下,逐步打開局面。

為什麼「文學評論者」這麼重要?如果說鍾肇政的工作是幫當時幼弱的台灣文學構築陣地、挖掘戰壕,那葉石濤這樣的文學評論者,所提供的就是空中火力支援。作家寫出作品,需要發表的空間,這由鍾肇政來張羅;而當作家的作品發表出來之後,葉石濤所提供的評論,就同時肩負了向讀者詮釋作品的價值、刺激作家繼續精進,以及為更深層的論述和學術研究做準備的任務。(最後一項其實是種有些荒蕪的努力:當時其實並沒有任何學者會來研究台灣作家,在可見的未來似乎也沒有任何轉機,國民黨的中華民國文藝體制看起來鋪天蓋地、永世不移,因此我們可以想見葉石濤是抱著怎樣堅韌的期望在寫這些文章的)事實上,一部文學作品的價值,往往就是在這樣的反覆評論中慢慢確立下來的;但當時的台灣本土作家處於極端弱勢的狀態裡,除了葉石濤,很可能根本不會有夠本領的文學評論者去細讀。如果沒有葉石濤扛起這個位置,就算本土作家寫出了好作品,也註定被埋沒在茫然的字海當中。

平心而論,葉石濤的文學評論缺乏學術方法的嚴謹性,靠的是他廣泛閱讀各國文學作品所養成出來的品味去參照出作品的特出之處。但他畢竟是曾經在日治時期文壇活動過的人,對於當時各種評論和文學資源的活躍程度深有了解──那是即使到今日的台灣文壇,都未必能及的健全體制啊。以此經歷面對戰後彷彿核彈災區一樣,被政治力全面夷平的台灣文壇,想必有不能不一肩扛起的急迫感吧。畢竟比他年長的吳濁流、龍瑛宗等作家,浸淫日文更深、幾乎不可能在中年「轉語」,成為嫻熟於中文的寫作者。葉石濤剛好搭上了那段歷史的末班車,卻又因為出道早、年紀輕,還有餘力磨練自己的中文。於是,葉石濤結合中文能力,和見識過日治時代文壇的視野,成為貫通1945年大分水嶺的一條隧道。

因此,如果你去觀察葉石濤寫評論的模式、筆法,以及他所參與的文學活動模式(比如找幾名作家,舉辦閉門座談會,討論某位作家的重要作品,事後再把記錄刊登出來),就會發現帶有濃濃的日治時代遺風。

政治鋼索上的匐匍前進

然而,從現在的觀點回頭去讀葉石濤的文學評論,或許會讓像我這樣的讀者感到本能性的不適──因為你會在他的文章中不斷讀到「台灣文學是中國文學的一部分」、「台灣作家都是帶有民族意識的」、「鄉土文學就是三民主義文學」這類陳腔濫調。我初讀這些評論時,確實感到非常不耐煩;即使在我還是個第一代689的學生時期,我仍覺得這些完全跟文學無關的陳述十分莫名其妙。而這些字句,也曾讓許多本土派懷疑他的忠誠度。

但如果你完整讀完他的評論,你會發現這其實是葉石濤在肅殺的戒嚴時代,用一種匐匍前進的姿態走政治鋼索的結果。

有兩個觀察點,可以讓我們看見葉石濤真正的心思。

第一處是他的修辭順序:在這些文章裡,當他覆誦完上述黨國咒語之後,一定會接著說:「但是在台灣的自然環境和歷史背景下,台灣文學 / 省籍作家 / 鄉土文學形成了獨特的風貌⋯⋯」也就是說,他念茲在茲的,還是台灣文學的在地性和本土性,只是他身為一個因白色恐怖入過獄的作家,活在戒嚴時代,必須先唸幾趟咒語來自保。

這點也可以從他如何建立「鄉土文學─台灣文學史」的論述看出來。他很早就立志要為本土作家寫一部有規模的台灣文學史,但在1965年,他寫的第一篇相關文章是〈台灣的鄉土文學〉。然後到了1977年,類似的觀點擴充新資料後,他寫了一篇〈台灣鄉土文學史導論〉。這兩處標題的變化是有玄機的,首先是把「的」拿掉,就讓「台灣」從一個中性的修飾詞轉變成一個共同體的名稱(如果是「台灣的」鄉土文學,那仍然可以解釋為附庸與國的台灣省,所產生的東西);其次是「史」字的出現,透露了為這個共同體建構身世,以與「他者」分庭抗禮的意念。1965年這個標題,呼應的是仍然高壓深重的戒嚴時代,民間沒有力量突破;而到了1977年,由於退出聯合國的政治影響,中華民國政府面臨飄搖局面,加上知識份子關懷現實的傾向已成主流,葉石濤就向前「踩線」了一點。〈台灣鄉土文學史導論〉發表時,「鄉土文學論戰」剛剛爆發,可以看得出來葉石濤的這次出手,是審度過時機的。再過十年的1987年,葉石濤再次發表了同一系列的評論──這次直接寫成一本書了,即為《台灣文學史綱》。這是解嚴前夕,但當時的人們還不見得能夠預知這點,葉石濤再一次用力踩線了。你可以看到,最後一次改動,連「鄉土」這個屬性都拿掉了。此一命名的宣示意義非常明顯:「台灣文學」終於可以拿掉所有遮掩,明明白白站在眾人面前了。在葉石濤的脈絡下,「台灣的鄉土」本來就是一個帶有冗贅字眼的詞彙,若非政治的壓抑,他想說的一直都是「台灣」。

就算只從1965年算起,這個局葉石濤也已經佈了二十年之久。

不只聽其言,還要觀其行。除了上述一系列「從鄉土到台灣」的戰略突破外,葉石濤最紮實的貢獻,是他的單篇作家評論以及引介。你只要稍微翻一下七巨冊的《葉石濤全集:評論卷》,就震懾於這人閱讀之勤、觸角之廣,以及最重要的,大局觀之清晰。他的評論有三個方向,一是大量評介日治時代的作家,把被1945年大分水嶺切開的文學史補起來,而這是台灣戰後作家普遍欠缺的文學史理解。二是評介日本、韓國、蘇俄、法國、義大利、英美乃至非洲的世界各國作品。當然,他主要透過的是日譯本,但某些作家他接觸之早,恐怕要令當代文青咋舌。比如早在1980年代,他就讀過了亨利米勒和約翰・厄普戴克,並且為文評介後者。

第三個方向毋寧是更具有本土意義的:他從1965年復出文壇開始,就大量撰寫台灣作家的評論。就算零星散論不計,只看有專文評論者,至少就有張文環、吳濁流、鍾肇政、鍾理和、黃靈芝、李喬、七等生、鄭清文、黃娟、季季、林懷民、林海音、聶華苓、陳映真、許振江、吳錦發、舞鶴、黃凡、陳燁⋯⋯這份名單還可以再拉得很長。幾乎可以這樣說,當台灣的學術體制完全沒有能力也沒有意願處理台灣文學研究時,他一個人就是一間文學研究所。這樣的名單一排出來,葉石濤的立場就很清楚了。那些黨國咒語很顯然就是功能性的「護身」而已,他作為評論家的問題意識和評論行為,形成一系列「為台灣文學而評」的文章。

身為曾經「杜門不出,自修三年」的政治犯,葉石濤一定比誰都清楚,在這種政治鋼索上失足會發生什麼事。但他還是這麼做了。

就像在2002年的一次座談會上,葉石濤提起張文環時,曾說:「張文環在那個時代,因為他是台灣人的代表作家,他不得不做很多不應該做的事情⋯⋯他站在那個position不得不講。」葉石濤年輕時師事的西川滿,剛好就是站在大部份台灣作家的對立面,與張文環打對台的。幾十年來,人事流轉,誰也沒想到當年滿腦子浪漫想法,甚至寫文章攻擊張文環陣營的文學少年,竟會成為撐持台灣本土文學、寫實主義文學和鄉土文學的那個「代表作家」。當葉石濤寫下那些黨國咒語時,一定也曾經想起過張文環的處境吧。文字即戰場,這也是另外一種陣地戰。

戰術與戰略擘畫者

順著上面的討論,我認為可以把葉石濤視為「台灣文學」這個領域能夠浮出水面,最重要的戰略與戰術擘畫者。不管你同不同意他的文學立場,都應該能夠看到他打的是一個怎樣艱難、漫長的逆風局,而且還是在「政治犯」這樣的案底之身完成,這樣的局需要多強的意志和知識準備去對抗。

我在清大台文所的恩師陳萬益老師,曾經就有過一個貼身的故事,很可以看出文風溫文和藹,自比為「甘草」的葉老,內心燃著的是什麼樣的火焰。那是在《台灣文學史綱》剛出版的時候,陳萬益老師訪問葉老,問道:「外面有學者說,您這本文學史很不嚴謹,對這點您有什麼看法?」

只見葉老極其罕見的勃然變色:

「你們搞清楚,我是寫小說的耶!是你們這些學者不敢寫,才讓我不得不出來寫。」

是的,這是一個沒辦法讓人專心寫小說的國家。或許,葉老就如他的自述所說,很早就認清到自己不可能是第一流的作家。但他沒說的是,那不是因為他的才份不足,而是語言轉換的傷口、政治環境的壓抑,使得他生而為那一代的台灣人,注定難成巨匠。所以1965年復出之後,他整段文學活動的最精華時段,慢慢就從創作、評論雙棲,轉移到越來越高比例的文學評論之上,或許不只是單純的個人選擇。

他從一開始就想好了吧。如果他那一代人無法成為巨匠,那他至少要以一己之力,掃平面前的阻礙,讓之後的台灣作家,有機會成為他們既夢想、又不敢夢想那樣的第一流作家。

這個局佈了不只二十年,就看我們怎麼接著玩下去了。

2014-03-20

我活著嗎?我活過了嗎?

今天看了這個。全文轉載。

覺得寫得很好。文學、音樂,在這個時候都特別美。今天晚上在立法院側門,林慈音等人也唱得特別好(看不見男聲是誰)!Brava! Bravi!



房慧真, 這一夜 我們在立法院, 蘋果日報, 2014-03-20
http://www.appledaily.com.tw/realtimenews/article/new/20140320/363092/2/這一夜我們在立法院
許多人和我一樣,這一夜,第一次以各種方式進到立法院。紅地毯,挑高的圓形會議廳,國會殿堂,在選舉結束的那一刻,公民權就止於這個門口。如今人們踩踏進來,揭開黑箱,長期抗戰,看著這個議事廳怎麼被一點一滴改造成埋鍋造飯的戰鬥位置,徹底將傲慢的權力除魅、下放、回收。先是將街頭抗議的黃布條掛上,妝點原本呆板僵化的空間,接著在主席台後方的國父像上,放上佔領XX小時的字卡,每小時以手寫的方式更新,時間在流逝,歷史也正創造。

主席台右方,用厚紙板克難寫上醫療處,十幾個自願前來排班的醫療團隊本身可一點也不馬虎。醫師或準醫師們穿上白袍,戴上醫療用手套,除了顧身體也顧心理,還有心理醫生教大家在被抬走的時候怎麼放鬆、深呼吸。

為了抵擋警察攻堅,原本立委專用,舒服的扶手椅,全部推到八個大門邊,窗簾的繩子也拿來利用,將這些椅子堆疊,層層綑綁在一起,成功擋住警察幾波猛烈的攻堅。善用場地,隨機應變掌握現場素材,這是一群二十來歲,或許三十未滿年輕人的靈活創意。這些年輕人,有一般人所熟知,論述條理分明的學運領袖;也有看起來像是玩BAND或跳街舞,染金髮穿耳洞的少年,八個大門不好守,全賴運動神經發達的他們,身手矯健地各處救援。允文允武的青年們,著實讓人見識到從2008年野草莓學運以來,年輕社運世代累積的抗爭能耐,野草莓時陳為廷還只是個高中生,如今他已經是準碩士生。

在攻堅之前的沙盤推演,一再覆述非暴力抗爭的原則,有穩定軍心的作用。後來警察把空調關掉,廁所封住,在膀胱漲滿,以及現場近四十度的高溫中,沒有人心躁動。學生們裡應外合,不時傳來鼓勵的訊息,例如從高雄上來聲援的夜車已經到達,或者在外頭的夥伴將立法院三個大字拆卸,連結到1988年五二○的農民運動,當時拆卸招牌的,正是社運前輩,後來隨鄭南榕自焚的詹益樺。1988年,可能有些學生都還沒出生,這樣的連結,便有了歷史的縱深。

熬到早上八點多,我終於撐不住,缺氧,頭暈,又髒又臭又累,先一步離開。

熬了一夜滿面油光,腋下出汗,腳底發臭。走進捷運站,我像是一個格格不入的逆行者,迎面而來的,男的西裝領帶,女的套裝絲襪,擦了古龍水夾了假睫毛描了漂亮眼線。我真是,又髒又臭的一隻魯蛇(loser)。

然而,在那些光鮮的外表下,眼神是空洞的,像輸送帶上冰冷的機器人。平時我大概不會覺得,但我剛剛才從立法院的戰場撤退,那裏近五百個人,每個人都跟我一樣搞得又髒又臭。場內五百人沒廁所可上,男生拿個寶特瓶就可以解決,女生呢,大多數不敢多喝水。在這些狼狽的身體裡面,眼神卻異常明亮熱烈,借用余華的書名,那才是真正的「活著」。

回家後我痛快地喝水上廁所洗澡,又恢復成一個乾淨的人。回想起,每次警察要攻堅時,識與不識的人們汗流浹背,仍緊緊地貼身、勾手,將自己身體的界線徹底交出去,築成肉牆,好擋住國家機器。只要一旦銘刻了這種抗爭的身體感,真的,就再也不能忘。
在這些狼狽的身體裡面,眼神卻異常明亮熱烈,借用余華的書名,那才是真正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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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2014-03-19 台灣學生佔領了立法院
     http://kolmogolovi.blogspot.tw/2014/03/Taiwan-Parliament-Occupied-by-Students.html

[b] 2014-03-20 是誰在囂張?
     http://kolmogolovi.blogspot.tw/2014/03/wie-bitte-wer-sei-frech.html

Extrenal Links

[1] Grace Lin, 臉書, 2014-03-19 ca.17:00
     https://www.facebook.com/gtylin/posts/10203581551246383
各位親愛的朋友,在這裡想號召大家參與一個活動,我想這裡音樂人很多,大家都很想幫忙立法院的學生,也很想為國家盡一份力量,我想要組織一個樂隊/合唱團,有樂器的攜帶樂器,沒樂器的帶聲音,在今晚7:30集合在青島東路立院入口處,一起以音樂和歌聲唱出力量,目前我想到的是「你甘有聽到咱唱歌」,當然也歡迎其他適合的曲目,這是一次可以展現音樂人力量的活動,這次服貿如果通過,會對音樂家的生存空間帶來無法想像的衝擊,在已經不易生存的環境砸下一塊大石,希望有意願者在底下留言,也請大家代轉,廣發。

2013-06-22

Mozart, Abendempfindung, KV523

就想說啊∼聽過的、看過的,就把它筆記下來,也方便自己查閱。有空再來把歌詞翻譯一下,繼續在網路上尋找我最喜歡的版本,以及陸續加入研讀這首曲子的心得。

古怪的德文語法

這首曲子有個有趣的地方,就是從第 34 小節到 46 小節,是個很長的句子,也就是
Bald vielleicht (mir weht, wie Westwind leise, eine stille Ahnung zu), schließe ich dieses Lebens Pilgerreise, fliege in das Land der Ruh.
原詩裡的小括弧符號不見得都會排版在樂譜裡,學習這首曲子的時候,最好自己用鉛筆把小括號放上去,這會幫助我們理解莫札特作曲的時候所遭遇到的挑戰。

其實以上的句子還算是短的。在德文語法裡,有個獨特的現象,那就是,人們往往習慣於造出很長很長的句子。不用說日耳曼民族的本地人,就連我,也常常不知不覺就造出很長很長的句子。這跟龜毛的傾向有一點點關係,因為說話或寫字的時候,極力追求完備,沒有漏洞,補充再補充,緊接著每個字都想要插入一個副句,更仔細地描述這個字。結果往往是每一個字都好像要立刻呼叫一個「副程式」(subroutine),這個副程式,為了完備,又要呼叫另外一個副程式,當這個副程式執行完畢之後,必須跳回上一層呼叫這個副程式的地方,這個上一層的副程式執行完畢之後,又要跳回去剛才離開主句的地方,繼續講下一個字。其實,德國人自己也很清楚,這對於讀者是個很大的負擔,所以他們往往也會鼓勵學生說,你們要盡可能寫簡單的句子,一個句子一個句子來,不要弄太長。(題外話:用軟體工程師可以理解的說法就是,在 parse 德文語法的時候,你的 parser 可能會遭遇 stack overflow!)

卡夫卡的例子

讓我們先舉個其他地方的例子,再回來看上面的句子。下面這段(也可以說「這句」,因為只有一個句點)出自卡夫卡的短篇小說〈Entlarvung Eines Bauernfängers〉:
Endlich gegen zehn Uhr abends kam ich mit einem mir von früher nur flüchtig bekannten Mann, der sich mir diesmal unversehens wieder angeschlossen und mich zwei Stunden lang in den Gassen herumgezogen hatte, vor dem herrschaftlichen Hause an, in das ich zu einer Gesellschaft geladen war. 
「主程式」用黑體字標出,意思是說:
終於,直到晚上十點左右,我跟那個(…的)人(他…),來到了這棟(…)豪宅門口。
為了描述「那個人」,卡夫卡一前一後插入了紅色的形容詞片語以及綠色的副句,為了解釋來到那棟豪宅的理由,他用了一個藍色的副句。
終於,直到晚上十點左右,我跟那個先前匆匆邂逅,這次又突然出現、黏著我整整兩個小時,繞遍了大街小巷的人,來到了這棟我受邀參加私人聚會的豪宅門口。
當然,以上的句子不見得會是譯者最終的選擇,這裡只是方便突顯德文語法的此類特質。值得慶幸的是,德文講究標點符號,它的副句一定會有標點符號,只要靜下心來,一定可以理出頭緒。英文的副句一般說來,不加逗點。以上卡夫卡的句子還只有「兩層」而已。(軟體工程題外話:你的堆疊只用到一層,還不用擔心。)

34-46 小節歌詞解析

讓我們回到歌詞。下面也用顏色標示的方式重寫一次,這次總共有三層:
Bald vielleicht (mir weht [, wie Westwind leise,] eine stille Ahnung zu), schließe ich dieses Lebens Pilgerreise, fliege in das Land der Ruh.
主要的句子是黑色的部分,意思是:
或許很快(…〔,…,〕…),我就要結束此生的朝聖之旅,飛返安詳之地。
接下來把粗體的藍色填進去:
或許很快,我心頭〔,…,〕閃過一絲念頭,我就要結束此生的朝聖之旅,飛返安詳之地。
黑色主句講的是「我覺得或許很快就要離開人世了」,藍色副句插進去解釋說,這個想法怎麼發生的。值得注意的是,藍色的副句所修飾的不是任何一個單獨的字,而是整個黑色的主句。

接下來再把最後一層填上去:
或許很快,我心頭,猶如西風輕拂,閃過一絲念頭,我就要結束此生的朝聖之旅,飛返安詳之地。
細體藍色字句插在整個藍色副句的中間,更進一步描述這個想法發生當下的情境。同樣地,細體藍色的副詞片語修飾的是整個粗體藍色副句。

(再說幾句軟體工程的題外話。一個翻譯的程式大致說來,也是按照以上的步驟一層層剖析下去的。我們會注意到,Google 的翻譯程式還沒有建構完成此類的 "syntactical stack"。)

莫札特所面臨的挑戰

現在,真正的問題來了。碰到這樣的歌詞,作曲家該如何譜曲?如果你學作曲,可能不太適合把心裡面想好的那個「好聽的旋律」就這麼硬生生地套上去。因為,旋律,通常是個單一的「旋律線」,可是我們的句子總共有相互從屬的三條線。這是對作曲家的挑戰,聽這個曲子,很值得仔細觀察莫札特如何面對這個挑戰!演唱者也不能不嚴肅地面對莫札特在這個挑戰之下所提出的答案。

以下的圖片是原曲完整的「長句子」。


我們現在要嘗試「還原」莫札特當時準備要譜給「主句」(Bald vielleicht schließe ich ...)的旋律線。把括號內藍色的三小節副句拿掉,由第 35 小節的第一拍直接跳到第 39 小節的第二拍,合成以下的圖片,以還原可能的主要旋律線。


同時,也把以下 Arleen Auger 所唱的剪成以上圖片所示的旋律,做成這個 mp3 以供試聽。

我們平時講德語,如果想要在主句中間插入一段補充說明的副句,通常都會改變語調、表情,甚至輔以手勢,來區分這個副句,這也是朗誦德文時的常態做法。我們推測他在作曲上,就也遵循這種語言使用慣例,以一種脫離主旋律的「唐突」,來表現這個副旋律。

歌詞翻譯的問題

那翻譯歌詞的時候,該怎麼辦?文字,是沒有語調(intonation)、表情可言的,也很難跟平時講話一樣,以比手畫腳的方式,讓副句脫離,讓主句連貫。

這一直都是印歐語言漢譯時揮之不去的棘手問題。如果是一般性、注重內容的文章,我們為了譯文的易讀性,通常會把複雜的句子重新結構為好幾個前後相互呼應的小句子。但是如果碰到一個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或歌詞(具有先天的順序),我可能會試圖在能力範圍內,保留我所可能想像的所有文字、文學的布局,以及前後順序。所以我們也看到許多人藉由「──」,在譯文裡把洋文的副句安插在同樣的位置,同時注意不讓副句喧賓奪主。

在長輩的指導下,以上的譯句,如果要改成可唱,幾經折衝,我會暫時採用這個版本:
或許很快,猶如西風輕拂,閃過一絲念頭,就要了結此生旅途,飛向寂靜國度。
但還是留不住原詩的一三句、二四句韻腳。殘念。



歌詞及翻譯(後補)

題:Abendempfindung (an Laura) (1787)
詞:Joachim Heinrich Campe (1746-1818)
曲:Wolfgang Amadeus Mozart (1756-1791)

Abend ist’s, die Sonne ist verschwunden,
Und der Mond strahlt Silberglanz;
So entflieh'n des Lebens schönste Stunden,
Flieh'n vorüber wie im Tanz.

Bald entflieht des Lebens bunte Szene,
Und der Vorhang rollt herab;
Aus ist unser Spiel, des Freundes Träne
Fließet schon auf unser Grab.

Bald vielleicht (mir weht, wie Westwind leise,
Eine stille Ahnung zu),
Schließ' ich dieses Lebens Pilgerreise,
Fliege in das Land der Ruh.

Werd't ihr dann an meinem Grabe weinen,
Trauernd meine Asche sehn,
Dann, o Freunde, will ich euch erscheinen
Und will himmelauf euch weh'n.

Schenk' auch du ein Tränchen mir
Und pflücke mir ein Veilchen auf mein Grab,
Und mit deinem seelenvollen Blicke
Sieh' dann sanft auf mich herab.

Weih' mir eine Träne, und ach! schäme
dich nur nicht, sie mir zu weih'n;
Oh, sie wird in meinem Diademe
Dann die schönste Perle sein!










或許很快(猶如西風輕拂,
閃過一絲念頭),
就要了結此生旅途,
飛向寂靜國度。


網上影音
  • Mozart's Abendempfindung - Schwarzkopf
    http://www.youtube.com/watch?v=jOnAo9NkSeg
    Elisabeth Schwarzkopf: Mozart's Abendempfindung K 523
    Walter Gieseking - Piano
    Mozart's finest Lied
    她唱原調(一個降記號,F 大調,最高 fa 最低 mi)。
    因為喜歡這種錄音,咬字聽得很清楚,所以聽了很多遍,但是愈聽愈不喜歡。評論這種大咖要小心一點。之所以不喜歡,我猜,主要原因是,她唱這一首的時候,呼吸並不是很順暢,許多地方是勉強唱完的,所以 legato 並不好聽。她咬字很清楚,但是對德語的掌握很可能不夠全面,雖然從她的姓 Schwarzkopf 來看是德裔,但是很可能是在一個不講德語的生活環境中長大的,關於這一點,我並未詳考。此外,有些字的輕音節唱得太重,特別是在那些很「莫札特風的輕音節」上(這是我暫時自創的名詞。詳下),不太像我期待中的莫札特。我覺得這首曲子的本質「纖細」、「感傷」,不適合唱得重,因而也很難想像歌劇男低音唱這種曲子。

  • Arleen Auger - W.A. Mozart "Abendempfindung an Laura" K.523
    http://www.youtube.com/watch?v=Ma9KPdskqd4
    W.A. Mozart "Abendempfindung an Laura" K.523
    Arleen Auger - Soprano
    Irwin Gage - Piano
    Lyricist: Joachim Heinrich Campe
    Special thanks to Andrea585ny and Michael from Columbia, US

    Mozart's few Lieder are representative of eighteenth century song and its tendency toward sentimental melancholy.
    Some are satirical, such as Die Verschweigung, K. 518, and one Das Veilchen, K. 476, even brings to mind the eighteenth century ballad in its through-composed format. Mozart perhaps achieved his pinnacle of sentimentality in his Abendempfindung an Laura (Evening Feelings to Laura), K. 523. Its emotional content looks forward to the nineteenth century, as does its winding, through-composed melody, set against constant arpeggiated chords.

    According to Mozart's "List of all my Works," Abendempfindung was completed on June 24, 1787. The song was published in 1789 in Vienna; the text is thought to be by Joachim Heinrich Campe. Abendempfindung has all the markings of eighteenth century sentimental poetry. During an evening, the narrator contemplates the passing of time and life. Soon we must die and our friends' tears will fall on our graves. He then speaks of his own death and asks the listener to shed a tear for him, which will become the most beautiful pearl in his crown.

    http://www.haszysz.net/tag/wamozart

    WA Mozart "Abendempfindung an Laura" K.523 Arleen Auger - Soprano Irwin Gage - Piano Lyricist: Joachim Heinrich Campe Special thanks to Andrea585ny and Michael from Columbia, US Mozart's few Lieder are representative of eighteenth century song and its tendency toward sentimental melancholy. Some are satirical, such as Die Verschweigung, K. 518, and one Das Veilchen, K. 476, even brings to mind the eighteenth century ballad in its through-composed format. Mozart perhaps achieved his pinnacle of sentimentality in his Abendempfindung an Laura (Evening Feelings to Laura), K. 523. Its emotional content looks forward to the nineteenth century, as does its winding, through-composed melody, set against constant arpeggiated chords. According to Mozart's "List of all my Works," Abendempfindung was completed on June 24, 1787. The song was published in 1789 in Vienna; the text is thought to be by Joachim Heinrich Campe. Abendempfindung has all the markings of eighteenth century sentimental poetry. During an evening, the narrator contemplates the passing of time and life. Soon we must die and our friends' tears will fall on our graves. He then speaks of his own death and asks the listener to shed a tear for him, which will become the most beautiful pearl in his crown.
    她唱原調(一個降記號,F 大調,最高 fa 最低 mi)。
    在風格上,我覺得 Auger 好太多了,legato 也做得比 Schwarzkopf 好。她做了很清楚的「莫札特風的輕音節」,像是 Stunden, leise, -reise, Blicke, Träne, weih'n, -deme, sein, schönste。但是我不喜歡這個錄音,迴響太大,殘念。

  • William Berger - Abendempfindung (Mozart) - CD recording: Insomnia
    http://www.youtube.com/watch?v=8B8cHfdvrgM
    Artist: William Berger (baritone)
    Lied: Abendempfindung (Mozart)
    Program: based on the recital given at Lucerne Festival in September 2011
    CD: Insomnia
    Label: Delphian
    The Guardian: "His tone is beautiful, his technique immaculate" (four star review by Tim Ashley in The Guardian)
    他唱三個降記號(降 E 大調,最高降 mi 最低 re)。
    這個 Berger 聲音是不錯,但是他唱歌跟國內某個男高音一樣,有個我不喜歡的壞習慣。不知道有沒有人猜得到我在想的是什麼。

  • Mozart K.523 Abendempfindung.wmv
    http://www.youtube.com/watch?v=Ust3tqgqyj4
    Ruth Ziesak (Soprano), Ulrich Eisenlohr (Piano)
    她唱原調(一個降記號,F 大調,最高 fa 最低 mi)。
    這個有注意到我所謂的「莫札特風的輕音節」。

  • Magdalena Kožená - Abendempfindung - K.523 - Mozart 2006
    http://www.youtube.com/watch?v=PhNbQvz_YAk
    Piano by Karel Košárek
    マグダレーナ・コジェナー 「夕暮れの情緒」 モーツアルト k.523
    她唱原調(一個降記號,F 大調,最高 fa 最低 mi)。
    這是現場演出,我們不能要求太多。聲音聽起來不錯,但是音樂不是光用聲音就堆砌得起來的。如前所述,這首曲子應該是「纖細」的。
(有空再來繼續尋找夢幻版本。)

網上樂譜
網上評析
  • http://www.bl.uk/eblj/2006articles/pdf/article9.pdf
    Who was Mozart's Laura? Abendempfindung and the Editors
    David Paisey (notes)
    Abstract

    Mozart's song Abendempfindung (K523) was written in 1787. This article challenges the editorial decision of the Neue Mozart-Ausgabe (1963) to rename it Abendempfindung an Laura.
  • http://www.answers.com/topic/abendempfindung-an-laura-abend-ist-s-song-for-voice-piano-k-523
    Review
    Mozart's few Lieder are representative of eighteenth century song and its tendency toward sentimental melancholy. References to tears, graves and loneliness occur often in the poems, such as An die Hoffnung, K. 390, and An die Einsamkeit, K. 391. Some are satirical, such as Die Verschweigung, K. 518, and one Das Veilchen, K. 476, even brings to mind the eighteenth century ballad in its through-composed format. Mozart perhaps achieved his pinnacle of sentimentality in his Abendempfindung an Laura (Evening Feelings to Laura), K. 523. Its emotional content looks forward to the nineteenth century, as does its winding, through-composed melody, set against constant arpeggiated chords.

    According to Mozart's "List of all my Works," Abendempfindung was completed on June 24, 1787. The song was published in 1789 in Vienna; the text is thought to be by Joachim Heinrich Campe. Abendempfindung has all the markings of eighteenth century sentimental poetry. During an evening, the narrator contemplates the passing of time and life. Soon we must die and our friends' tears will fall on our graves. He then speaks of his own death and asks the listener to shed a tear for him, which will become the most beautiful pearl in his crown.

    Through nearly the entirety of Mozart's setting of Abendempfindung one hears an eighth-note arpeggio pattern that halts only at pivotal moments. In F major, the song passes through several harmonies, marking particular points in the text. When the narrator notes, "Bald entflieht des Lebens bunte Szene, und der Vorhang rollt herab" (Soon the colorful scene of life slips by and the curtain falls), Mozart moves to the dominant, momentarily dropping the eighth-note pulse. The friends' flowing tears are again in the dominant, but this time it is minor, a mode that continues through the ensuing measures as the narrator asks the listener to weep by his grave. After the harmonic peregrinations of the middle section, the accompaniment of the opening measures returns, but with a new melody that remains in F major. In general, the harmonies change once or twice a measure -- Mozart is in no hurry. This harmonic rhythm continues as the narrator repeats, several times, "Die sch?nste Perle" (The most beautiful pearl) while Mozart confirms, and reconfirms, F major, a necessary procedure because he spent most of the song away from the tonic. ~ John Palmer, Rovi
  • http://www.mutopiaproject.org/cgibin/piece-info.cgi?id=501
    Abendempfindung KV 523
    This Lied was composed by Mozart in 1787, the great year of Don Giovanni KV 527 and Eine Kleine Nachtmusick KV 525, but also the year of Lieder. Like "Als Luise die Briefe ihres Ungetreuen Liebhabers verbrannte" KV 520, this lied is a masterpiece which prepares the ground to Schubert's great songs. It is the longest lied Mozart ever composed (110 bars and a running time of about 5 minutes), and the verses well represent one of the peculiar aspects of Mozart's personality: that self-possessed sorrow which is found so often in his works, even the most joyful ones.

Related Articles

[a] 2013-06-30 Mozart, Als Luise die Briefe ihres ungetreuen Liebhabers verbrannte, KV520
     http://kolmogolovi.blogspot.tw/2013/06/mozart-als-luise-die-briefe-kv520.html

External Links

[1] Text: Abendempfindung an Laura, K. 523(英文翻譯)
     http://www.sfbach.org/text-abendempfindung-laura-k-523

[2] Abendempfindung MIDI File
     http://www.mutopiaproject.org/ftp/MozartWA/KV523/k523/k523.mid

[3] 黃于真, 黃于真(獨唱)音樂會樂曲解說, 國立屏東教育大學音樂系碩士論文, 2011, p.33
     http://etd.npue.edu.tw/ETD-db/ETD-search/getfile?URN=etd-0617111-225309&filename=etd-0617111-225309.pdf

[4] Nebenprodukt oder Kunstwerk? - Mozarts Lieder als die unbekannten Schönen,
     Peter Pasdzierny, 2010-01-25
     http://tamino-klassikforum.de/index.php?page=Thread&postID=363051
"Die Abendempfindung an Laura" KV 523 ist Mozarts vielleicht zukunftsweisendste Lied-Komposition und, neben dem "Veilchen" und "Sehnsucht nach dem Frühling", mein Lieblingslied. Das umfangreiche, durchkomponierte Lied folgt einem ausgereiften Tonartenplan, als roter Faden fungiert ein kurzes Klavierzwischenspiel, das mehrmals aufgegriffen wird. Hier, so schrieb Wolfgang Hildesheimer, ist Mozart „in ein neues, gänzlich unerwartetes Gebiet vorgestoßen, eine gesteigerte, oft fiebrige Leidenschaftlichkeit“. KV 523 ist am 24. Juni 1787 komponiert worden, also unmittelbar nachdem Mozart der Tod des Vaters bekannt wurde. Die hereinbrechende Dämmerung im Liedtext mit dem Tod in Verbindung zu bringen, zeigt Mozarts „weiterschauendes Einfühlungsvermögen“(Robbins-Landon) in den Text. Und dabei sprengt er den Rahmen des Liedes hin zu einer Klage, die eine Mediation über das Ende des Tages als Metapher für das Ende des Lebens darstellt.

2013-03-06

40 年後的台灣

今天看了這個。
301呆頭鵝:二二八究竟是什麼?羅士哲, 臉書, 2013-03-04
http://www.facebook.com/notes/羅士哲/301呆頭鵝二二八究竟是什麼/545785322108610
要是我自己也是像這些小孩這樣長大的,恐怕很難是今日的平庸。這就是為什麼我一再地公開呼籲年輕人,就不要客氣了,及早接管這個社會吧。僵化的已經僵化,看不見的還是看不見,事不關己的事不關己,或拘於虛,或篤於時,或束於教,有許多事情恐怕只因時代的變遷以及大自然的循環才得到解決。在一個巨觀的時間尺度上,當代所期待的所謂「理性」與「溝通」,充其量止於「禮貌性的社交作為」。

2050 年代以後的台灣文明,是我所期待的,但恐怕是當代所唾棄的。

後記 2013-03-12

今天又看了這個。
308呆頭鵝:關於隱瞞, 羅士哲, 臉書, 2013-03-12
http://www.facebook.com/notes/羅士哲/308呆頭鵝關於隱瞞/549351245085351

307城市旅行, 臉書, 2013-03-12
http://www.facebook.com/notes/羅士哲/307城市旅行/549343555086120

2013-01-10

聲援南周,我在台灣

我在台灣聲援《南方周報》,
譴責中共粗暴言論審查。
中國人民!加油!



美麗島
陳秀喜詞/良景峰改寫/李雙澤曲

我們搖籃的美麗島
是母親溫暖的懷抱
驕傲的祖先們正視著
正視著我們的腳步
他們一再重複的叮嚀:
不要忘記,不要忘記
他們一再重複的叮嚀:
篳路藍縷,以啟山林

婆娑無邊的太平洋
懷抱著自由的土地
溫暖的陽光照耀著
照耀著高山和田原
我們這裡有勇敢的人民
篳路藍縷,以啟山林
我們這裡有無窮的生命
水牛、稻米、香蕉、玉蘭花

這首歌歌詞是由[笠]詩社的女詩人陳秀喜 1973 年一首題為<台灣>的詩所改寫

<台灣>

形如搖籃的華麗島
是 母親的另一個
永恒的懷抱
傲骨的祖先們
正視著我們的腳步
搖籃曲的歌詞是
他們再三的叮嚀
稻 草
榕 樹
香 蕉
玉蘭花
飄逸著吸不盡的奶香

海峽的波浪衝來多高
颱風旋來多強烈
切勿忘記誠懇的叮嚀
只要我們的腳步整齊
搖籃是堅固的
搖籃是永恒的

誰不愛戀母親留給我們的搖籃


後記 2013-01-14

Bravo! [2] Brava! [3]

External Links

[1] 美麗島       陳秀喜 詞  / 良景峰 改寫  / 李雙澤 曲
…作曲者李雙澤為實踐自己所發起"唱我們的歌"的概念,而1977年夏天一口氣寫下九首歌,美麗島便是其中最傳奇的一首,寫下這些歌的李雙澤當時是個沒受過專業音樂訓練的28歲青年,而在同年九月,李雙澤就為了救人淹死在淡水海邊.....
[2] 學生接受外媒採訪支持南方周末 被國安當場抬走扔扔進麵包車

     http://www.youtube.com/watch?v=rCvP74asWL4
http://goo.gl/wgqPP Chinesischer Demonstrant Nach einem Interview mit dem ZDF vor laufender Kamera so festgenommen 广州南方周末总部门口,德国电视二台记者采访一位名为蒋迪(音Jiang Di)的示威者,后者表示:希望包括南方周末在内的中国报纸有一天都能像境外媒体一样,报道真相,不做妥协。记者随后追问,他在那里说话时是否感到害怕,这位受访者表示:­"实际上不怕,不怕。" 随后令人震惊的一幕出现,记者说,这是从蒋迪口中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中国国家安全人员在采访结束后,当着德国媒体记者的面,把蒋迪四肢离地的扔进了一辆肮脏的面包车后带走­。而德国电视二台的记者也能够用镜头清楚地记录了这一幕。报道最后表示:"中国共产党正是带着这样的恐惧领导着这个国家。"
學生接受外媒採訪支持南方周末 被國安當場抬走扔扔進麵包車
Uploaded on 2013-01-12 by ChinaNewsChannal

[3] 向南方周末獻花女孩:我戴口罩不是因為我害怕
     http://www.youtube.com/watch?v=Ww_8uWvhOO0

向南方周末獻花女孩:我戴口罩不是因為我害怕
Uploaded on 2013-01-07 by NewChinaChannel

[2] 張鐵志, 歌唱美麗島, 紐約時報中文網, 2013-01-16
     http://cn.nytimes.com/article/china/2013/01/16/cc16meilidao/zh-hk/
年輕人們在南方報系門口聲援《南方周末》時,唱起了《美麗島》。我不知道他們為何會唱起這首代表台灣的歌,但我確實知道這首歌打動了許多大陸朋友--我曾在北京聽胡德夫現場唱這首歌,我落淚了,而身旁許多大陸年輕人也落淚了。是什麼樣的東西打動了他們心中的柔軟之處呢?

《美麗島》這首歌的時代背景確實和中國當下的歷史時刻有所呼應。 《美麗島》是屬於台灣的70年代--那是黑暗即將告別的黎明,變革之前的曖昧時光。

戰後的台灣政治是一片森嚴的黑暗,或者說是高壓的白色恐怖。70年代初,民間社會從長久的政治禁錮之中日益騷動。保釣運動和中華民國退出聯合國衝擊?國民黨政權脆弱的正當性,也讓民族主義的困惑問題開始糾纏?這座島嶼。另一方面,70年代初開放增額立委選舉,黨外人士開始日益組織化、辦雜誌,推進反對運動。台灣逐漸掙脫長期軍事戒嚴體制的緊密捆綁。

政治的變遷和政治氣氛的改變也影響到文化界,更多的文化力量現身,但新世代的文化人也開始思考自我認同,開始回歸本土、凝視腳下的這塊土地--以前島上的人們被迫將眼光投向彼岸的大江大海。

因為台灣的國際地位受到打壓,所以他們產生強烈的民族主義情緒--彼時仍是“中國民族主義”。例如雲門舞集在1973年的初創宣言,是“中國人作曲,中國人編舞,中國人跳給中國人看”。他們也認識到官方的“中國”概念的虛妄,而想去尋找真實的中國文化,而因為他們生活的土地在台灣,所以是要從台灣民間來重建中國文化。 1973年創刊的《漢聲》雜誌就是典型地要通過整理台灣民間傳統來尋找中國傳統文化;70年代最有影響力的報紙副刊《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主編高信疆也強調中國的作家該有中國的特色,應該寫自己土地上的東西,而這個土地指的是台灣。於是,許多來自草根民間的文化開始被文化建制重視,如中時人間副刊在1976年3月連續六天大篇幅報導素人畫家洪通。在文學上,70年代更開始了書寫鄉土現實的“鄉土文化運動”。

另一個重要的文化運動,並且可以說是戰後台灣第一次的青年文化運動,就是70年代中期開始的民歌運動。在被噤聲了二十多年後,年輕人終於可以發出集體的聲音,於是他們說要“唱自己的歌”。這群深受美國60年代民謠運動的年輕人開始摸索新的文化想像,表達自己的心聲。但那仍是冰冷的威權時期,所以民歌被轉化“校園民歌”,只能是關於年輕人的夢想與憂愁,而不能如美國民歌般是關於青年對社會與時代的思考與介入。

唯有少數和當時左翼文化人士較密切的歌手,試圖超越這個框架,如李雙澤、楊祖珺、胡德夫。他們試圖實踐民歌的原始意義──走向民間和人民。於是,李雙澤在1976年修改了詩人陳秀喜的作品,寫下了《美麗島》。這首歌完全符合當時的時代精神:對台灣,以及對鄉土的素樸禮讚--所以歌詞最後是“水牛、稻米、香蕉、玉蘭花”。但這個台灣概念並不是和中國對立的,所以他們也歌唱“少年中國”(蔣勛作詞)。

已經眾所周知的故事是,李雙澤在1977年就不幸意外過世。在他出殯前晚,胡德夫和楊祖珺錄唱了這首《美麗島》,此後這首歌一直與他們三個的名字聯繫在一起。楊祖珺後來錄製了這首歌,並且希望成為台灣的Joan Baez,去為弱勢民眾演唱,但她因此逐漸被體制封殺。原住民身分的胡德夫則投入原住民權益運動。音樂仍然不能成為對抗現實的武器,而必須走上街頭。

兩年後的1979年,出現了以《美麗島》為名的黨外雜誌,是七十年大黨外政治力量的主要集結。1979年12月在高雄爆發了“美麗島事件”,體制大肆逮捕黨外政治精英,判以重刑,為那個時代乍現的光芒關上了肅煞的鐵門。但巨大的暴力鎮壓並沒有讓已然胎動的台灣社會往回走。進入80年代,政治和社會運動更一波接一波撼動?既有體制和人民的思想。

《美麗島》這首歌作為那個時代的產物,開始在黨外運動場合、在學生圈當中被不斷流傳吟唱,穿越了此後顛簸搖晃的政治轉型。更沒想到的是,這首歌也穿越了海峽,從30年前的此岸來到彼岸。或許,這個海峽不只是空間的,也是時間的歷史之門。因為它的時代精神,因為對於土地的真摯情感,因為“這裡有勇敢的人民”,所以它成為一首爭取自由的歌。

我們搖籃的美麗島,是母親溫暖的懷抱

驕傲的祖先們正視著,正視著我們的腳步

他們一再重複的叮嚀,不要忘記,不要忘記

他們一再重複的叮嚀,篳路藍縷,以啟山林

婆娑無邊的太平洋懷抱著自由的土地

溫暖的陽光照耀著照耀著高山和田園

我們這裡有勇敢的人民蓽路藍縷以啟山林

我們這裡有無窮的生命水牛稻米香蕉玉蘭花

張鐵志為台灣政治與文化評論人、香港《號外》雜誌主編。

2012-09-25

John Cage「最重要」的作品《4 分 33 秒》

今天聽了這個。這是網友 DW 在黑雨部落格提起的。所謂「最重要」,根據 Wikipedia [1],是作曲者 John Cage (1912-1992) [2] 本身的想法。


以下是 1952 年這個作品的首演,「所用的樂器」是鋼琴。相較於以上的樂團,David Tudor 是以琴蓋來表示樂章的開始與結束。

John Cage - 4'33" by David Tudor
http://www.youtube.com/watch?v=HypmW4Yd7SY

感興趣的人,YouTube 上面還有其他版本可以「聽」。John Cage 本身已經表示他的意圖並非「沉默」。我個人對沉默「並不陌生」,曾經看過 Heinrich Böll (1917-1985, 1972 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的短篇譯本《默克博士所收集的沉默》(Dr. Murkes gesammeltes Schweigen)[4],出版社忘了。以下的影片片段今天第一次看到,簡直要讓我笑翻了,可惜沒有中文字幕,但是實在很值得推薦。我覺得這是諷刺文學經典之作。

Dr. Murkes gesammeltes Schweigen
http://www.youtube.com/watch?v=-JQ6NzeMsGU

由於對於 John Cage 不熟悉,「聽」過《4 分 33 秒》之後,所做的第一件事情是到 YouTube 上面找他其他的曲子來聽聽看,以及上 Wikipedia 看看他的背景。

我想要先放下對「無聲」與「音樂」在定義上的挑戰及爭議。因為任何的 sound system,包括擴大機,以至於人類的聽覺系統,都會有「永不休止」的「雜音」。就算完全切斷外來的刺激(stimuli),擴大機裡的元件本身,在常溫下,就會有靜止不了的熱噪音(thermal noise)。人類的聽覺系統就算在完全缺乏外來聲學刺激的情形下,與聽覺直接有關的腦細胞膜上的電壓還是會不斷地越過 action potential 而放電。另一方面,更高層的「意識」則不斷地在這麼多的「聲音」之間做「聽覺」的「選擇」,不論是自己產生的,還是來自外界的擾動。

那麼,現在想寫下來的,是對自己行為的剖析…我實在不會唸「剖」這個字,因為它的國語注音跟我們平常聽到的是不一樣的。這也算「雜音」,也就是思考上的雜念。「雜音」真的無所不在,它的定義與上述的「選擇性」有直接關聯,也就是說,「非標的」的擾動。

回到正題。我為什麼要先去聽聽看 John Cage 到底能不能作曲?又要到 Wikipedia 上看看他什麼背景?這是個什麼欣賞音樂的態度?我的行為已經涉及 ad hominem [3] 的「錯誤」。

這種質疑又帶出另一項矛盾,那就是,我一直都會贊同,學畫畫要先可以做傳統的寫實素描。同樣地,當我在看一幅抽象畫的時候,也要去問這個人到底具不具有寫實素描的功力,尤有甚者,我大概也還要去調查他的背景。這正是同一個問題。那現在怎麼辦?

我一直傾向於辯論說,「抽象」應該是抽離於具象,「沒有具象,哪來抽象」,或是「不具基本功力,怎麼做畫」。可是現在看起來,這種想法並沒有那麼 smart,已經受到自己的嚴重挑戰。起碼,這並非 19、20 世紀抽象畫代表畫家的本意。這當然涉及到繪畫藝術的「本質」。哇,那就想到我有一篇寫一半丟在那邊很久都不去管的東西:〈計算素描之基礎(Fundamentals of Computational Drawing)〉[a],反而是這個思路較貼近視覺藝術的本質。儘管當初這些開始嘗試抽象藝術的畫家,跟每一個時代的畫家一樣,都先具備了傳統繪畫技巧的基礎,在創造力的內在驅使之下,開創了新的格局。另一方面,當這個新的格局一旦成為主流,就又成為每一個後起藝術家的「功課」。這種「功課」也常常會是一種壓力,因為他們似乎「必須」先接得住前輩藝術家的步伐,才能夠繼續走下去。自外於這個「紀律」(discipline)或是成長於這個「紀律」之外的,多被視為「門外漢」或「素人畫家」。作曲家當然也難逃這個「壓力」:「咦?這個音這樣不好,這不是又走回傳統的老路嗎?雖然比較『好聽』!還是先用個比較『奇怪』的音程好了。」

好吧,寫到這裡要往哪裡去,我自己也不知道。但是很明顯地,《4 分 33 秒》要是「素人作曲家」的作品,恐怕就沒有人理會,大家會認為它必須具有其「創作的理念與脈絡」。

文章「走經」了,只好先停下來,因為很傷腦筋,現在又沒有早晨的清新空氣,就讓它又是一半好了。


P.S. 不過還好這次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看過的《默克博士所收集的沉默》,想要把它找來看一次原文。很精彩哦!影片中最狡滑的那個就是默克博士。那位老教授希望把他演講裡的所有 "Gott"(神)都改為 "jenes höhere Wesen, das wir verehren"(我們所崇敬的更高存在)。問題來了!事情沒有老教授原本想的那麼簡單,那屬格、受格、與格、呼格呢?再加上錄音室裡的人正找不到整他的機會…有機會再寫一篇來介紹這個影片或這個小說。英譯版見 [5]。




Related Articles

[a] 2011-12-11 計算素描之基礎(Fundamentals of Computational Drawing)
     http://kolmogolovi.blogspot.tw/2011/12/blog-post.html

External Links

[1] 4′33″, Wikipedia
     http://en.wikipedia.org/wiki/4′33″

[2] John Cage, Wikipedia
     http://en.wikipedia.org/wiki/John_Cage

[3] Ad hominem, Wikipedia
     http://en.wikipedia.org/wiki/Ad_hominem

[4] Doktor Murkes gesammeltes Schweigen, Wikipedia
http://de.wikipedia.org/wiki/Doktor_Murkes_gesammeltes_Schweigen_und_andere_Satiren

[5] Böll, Heinrich. "Murke's Collected Silences", 1955, in The Stories of Heinrich Böll,
     Northwestern University Press, 1995, p. 495ff.
     http://books.google.com/books?id=HdleNfKrcKAC&pg=PA495

[6] Allan Kozinn, 每個人都體會過「約翰·凱奇時刻」, 紐約時報中文網, 2012-09-06
     http://cn.nytimes.com/article/culture-arts/2012/09/06/c06cage/zh-hk/

2012-07-14

山路/陳映真(1983-08《文學季刊》三期)

今天的蘋果日報有篇文章,提醒我們台灣解嚴至今已經 25 個年頭。看到文中提及陳映真的〈山路〉,有個朋友想起高一時,公費留學西班牙的王姓國文老師,介紹給他們的課外讀物裡就有這一篇。當初她家在開書店/文具店,不能退的書都沒有在賣(瓊瑤的例外),所以特地要爸爸由中盤商調了一本來,收藏至今。那個時候這個朋友連陳映真都沒聽過。
問:後來這本書有沒有賣掉?
答:沒有,當然變我的啊。
問:你們老師為什麼要你們看這個?
答:老師說(大概 1985 吧),你們難道都不想知道現在的文學作品長怎樣嗎?大概是這樣子…
問:那個年紀看這個作品,它對你到底有什麼影響?
答:其實那些被抓或什麼的部分,對我來說比較不具意義,那些在很多小說或漫畫裡都有,很難進入我的真實世界。印象深刻的是那個女的,明明跟人家不熟或不認識,因為喜歡,因為那些男人都無法再回來,就跑去走在山路上,自顧自去當起人家的老婆,照顧不認識的家庭一輩子,這個情節對我的衝擊是比較大的。或許因為我是女生吧。日後有時候會想起這篇小說,但想到的不太是內容,而是小說的名稱,山路這兩個字跟依稀記得的情節結合在一起,變成一個有很多想像空間的意象,比較會去想像這個意象。
問:所以你印象深刻的是一個女生第一次走一條山路,那是一條不歸路,永遠就在別人家,完全把自己奉獻出去了?你對那條路上的景象有什麼感覺?
答:對我來講,路上可能也沒什麼具體的景象,它就是一條路,可能彎彎曲曲,可能往上走,每次都長得不一樣,是一張會動的照片,長距離的,遠眺的景象。至於那個女生,的確就是無怨無悔地把自己奉獻出去,因為她所喜愛的男人也把自己奉獻出去了。似乎奉獻就是那個時代或那個情境的極致意義。
問:你覺得那是什麼「時代」?那我們這個時代的極致意義又是什麼?
答:這就是我取巧又講「情境」的原因。那個小說,是左派的陳映真寫的,刻畫的,也就是,左派的理想情境吧。我想。雖然不很清楚左派到底是怎樣,但在那個風聲鶴唳的年代,與政府對抗就要視死如歸、放下一切,應該是要有這種心理準備。這大概跟「奉獻」某角度是相同的。至於這個時代的極致意義,就是尋找外星人吧。
問:走那個山路是什麼心情?應該是恐懼嗎?未知?
答:應該比較是義無反顧。一切都立足於道義上。雖然細細地想去,假設自己是那個人,恐懼、害怕都在所難免,但都是可以也必須克服的。
問:那麼這種「義無反顧」跟你自己的短詩《落石》[3]之間,我可以看到什麼關聯嗎?
答:雖然我覺得沒有,但或許「任性」是它們的共同點吧。
問:那你印象中,在這篇小說裡,有什麼左派的影子嗎?
答:其實我不太記得內容了,我記得的就是那個女生太了不起了。她所奉獻的對象更為龐大又更為具體,所承受的更為辛苦又離實際死亡更加遙遠。
問:比什麼更為龐大?
答:比那些男人所奉獻的對象。那些人死掉就算了,不必再有人世糾葛。人情之間的糾葛是很龐大的,是更為沉重的負擔。
問:那就讓我們再來看一次這篇小說吧。
答:當然很好,我也很想知道年紀不同再看一次,有什麼不同的感受。
陳映真是台灣少數在各種政治光譜中都受到敬重的左派作家之一,雖然在國民黨的文字獄下也不免牢獄之災。陳映真為台北縣鶯歌鎮人,1937-11-08 生於苗栗縣竹南鎮中港。1990 年後常居中國北京。2006 年曾因中風進加護病房(亦見 [1] [2])。

轉載這篇蘋果日報的文章,以及其中所提起的陳映真名短篇〈山路〉。若有不妥,煩請告知。

後記 2012-07-16

看了今天公共電視的《有話好說》[6],也連結進來 13 日《蘋果日報》受難家屬郭素貞女士的投書 [5],有一種感覺驅使著我,一定要再多講幾句話。這些資料對於我個人來講,並非那麼陌生,但是我清楚地知道,跟我一起生活在台灣的許多人,從來不曾有過機會或是不想過問這些事情。在現代,的確有太多的媒體、文章、資料可以看,有太繁忙的生活要過,大家或許一輩子也不會去碰到這些台灣的「過去」。

但是,我以最嚴肅的心情告訴大家,這些都還沒有「過去」。如果有人還不曾有機會碰見過這些歷史資料的話,因為它們顯然還沒有進入我們國民義務教育的基本教材裡,那麼我要很誠摯地建議,最起碼,利用這個機會,把 [5] [6] 細心地看過一次。我保證,做為一個人,特別是做為一個生長在台灣的人,這將是你此刻最值得做的一件事情,為了你自己的整個生命。

然後呢?我想,就是讓它放在心裡,「我看過了,我也想過了」,然後呢?可以跟同學、跟朋友、跟老師、跟家人、跟學生,聊聊這些事情,進而把結果表現在選票上。我再一次保證,在每個人的生命當中,比這些事情還要重要的,真是少之又少!因為這涉及到「人性的一些最基本的價值」。每一個人在生命到了某個階段,或早或晚,都一定會開始問這些問題。

然後呢?因為我在個人的生活領域當中,碰到了幾個例子,有這個可能,你會覺得「這些事與我無關」、「在傷口上灑鹽」、「忘掉過去才能展望未來」…那麼,我會先很善意地提醒,會這麼說只有兩種可能,一、是無知,二、是惡意。然後呢?也有這個可能,在吸收這些實據,思考了一、二十年之後,你還是持同樣的想法,那麼,我必須以最沉重的心情說,你我可能是很不一樣的「人」,不管付出多少代價,我都無法昧著良心,跟這些人有生活上的任何交接。

有沒有這種人呢?我必須大膽地說,有的!如果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台灣有任何人協助隱匿或銷毀、湮滅任何此類的文件,不管是否為上級交辦,那麼他就是這種人,那麼,這就是一個「人性的問題」。這是我在部落格上所說過最重的一句話。

如果「正義」無法伸張於今日的台灣,我又一次向大家保證,這既非那些劊子手、獨裁者、國民黨的問題,也不是無法善盡其責的民進黨的問題,而是你,跟我,的問題!我再引用一次自己寫過的幾句話:
…食品消費、媒體消費以及政治消費都遵守著同一個供需定律:
有甚麼消費者,就有甚麼業者。
有甚麼觀眾,就有甚麼媒體。
有甚麼選民,就會有甚麼政治人物。
亦見 [a] [b] [c] [d]。


後記 2012-07-31

我是個粗人,上一個後記更是忿忿不滿、慷慨激昂,但是就讓那些想法留在那裡。為什麼「粗」?因為也有細膩的。以上「受訪」的朋友,後來又在她的部落格上寫了一篇重讀〈山路〉[7]。我願意在這裡推薦這種跟我自己「很不一樣」的思路與輕盈的筆觸。





2012-07-14 1987 解嚴恍如昨/吳介民(中央研究院社會學所副研究員 )
蘋果日報
http://www.appledaily.com.tw/appledaily/article/headline/20120714/34368224/
1987年7月解除戒嚴令,台灣跨過開放政治的門檻。解嚴前幾年,這島嶼仍威權籠罩,是民間力量撐持美麗島事件受挫的民主運動,終而推倒專政的牆圍。1980年代「自力救濟」挑戰日益老邁的「國王」和他轄下鬆脫敗壞的黨國機器,「警總」等軍情系統失去控制。幾年間一系列案件(林宅血案、陳文成陳屍台大、王迎先墜河死亡、江南被暗殺於洛杉磯)提醒人們,這還是一個讓人寒顫的國家。

解嚴前政治氛圍是「危險勿近」。政治高壓使人避談政治,但遠離政治的計程車司機王迎先卻死於警察刑求逼供之後「跳河自殺」。白色恐怖底下,政治與非政治的區分是無意義的。白色恐怖在民間產生一種處事文化。陳映真的小說《夜行貨車》和《山路》,精確描寫這種文化:因國民黨移入台灣而受害的一代,滿腹怨怒,但無法公開表露,只能苟且委曲求生存。他們將希望寄託在下一代,但這種寄託並非鼓舞他們改革社會,而是一種結合哀怨、虛與委蛇與認真上進的「生存之道」。

1980年代,自力救濟運動中受委曲與受侮辱的人們被迫走上街頭。之後才有街頭政治抗爭、民進黨與解嚴。恐懼擺脫了,這個年代成長的「野百合世代」,是被寄託希望的「下一代」。野百合受自力救濟啟蒙。他們唱《國際歌》、《Blowing in the Wind》、《亞細亞的孤兒》,也唱《一隻鳥仔吼啾啾》。

他們讀馬克思、列寧、韋伯、歐威爾,也讀楊逵、七等生、矢內原忠雄、史明。他們在影盧、太陽系看《教父》、《感官世界》、《單車失竊記》、《革命前夕》。他們拒審稿、發行地下刊物、搞校園串聯、下鄉支援社區運動。有人被民進黨吸引,有人參加統左讀書會,有人摸黑到彭孟緝住宅圍牆上噴漆。唯一的遺憾是,他們沒創作出引領時代前進的思想,也沒走出自己的政治道路。

25年後的「野草莓世代」呢?野草莓誕生於中國使者訪台引發的抗爭。1980年代,傳統型公共知識份子展露身手,野百合繼承這個傳統。如今,公共領域已部分轉化為分散、去中心的雲端溝通模式。野百合成長於威權末期,對專制統治如何箝制社會與個體,記憶清晰。而野草莓成長於族群政治遺緒、金權弊案猖獗的氛圍,如何形塑他們的身分認同?如何獲得他們的「政治教育」?

野草莓認政治骯髒

最近和一位編輯通信,她說:陳映真筆下的「生存之道」影響真的很深,至少1980年代出生的人,家庭教育中仍有蠻大一部分「別碰政治」的概念。但原因並不是像更早之前長輩曾經說的那樣,「因為政治很危險」。

我們這年代的人逃避政治,因為它很骯髒。更晚一點,到了也許2000年左右,我們說「關心政治的人都很狂熱、很偏激」。帶著這份對政治的冷感和嫌惡,我們慢慢變成「大人」。

兩個世代同樣與政治疏離,但野百合穿透了「政治危險」,野草莓則感覺「政治骯髒」。儘管對政治冷感,野草莓成長於安適的自由空氣中。世代對照,尋覓每個人的啟蒙原點,戒嚴時期曾提筆悼念陳文成與王迎先的商禽寫下:「在地上╱找不到頭╱我們用腳思想╱垃圾╱是紛亂的命題╱陷阱╱是預設的結論」「左腳╱右腳╱右手╱左手╱在茫茫的空中茫然的探索」。

在禁錮的王國,頭腳顛倒,是非曖昧,而陷阱竟是預設的結論,只能左右尋索,這是那個年代領悟政治教育的起點。有人說,台灣民主化後陷入鎖國,何等謬論。他們老是遺忘鎖國原始。1987渺遠了,但它的時代意義剛才浮現。



山路/陳映真/一九八三.八《文學季刊》三期

「楊教授,特三病房那位太太……」

他從病房隨著這位剛剛查好病房的主治大夫,到護士站裏來。年輕的陳醫生和王醫生恭謹地站在那位被稱為「楊教授」的、身材頎長、一頭灰色的鬈發的老醫生的身邊,肅然地聽他一邊翻閱厚厚的病歷,一邊喁喁地論說著。

現在他只好靜靜地站在護士站中的一角。看看白衣白裙、白襪白鞋的護士們在他身邊匆忙地走著,他開始對於在這空間中顯然是多餘的自己,感到彷彿闖進了他不該出現的場所的那種歉疚和不安。他抬起頭,恰好看見楊教授寬邊的、黑色玳瑁眼鏡後面,一雙疲倦的眼睛。

「楊大夫,楊教授!」他說。

兩個年輕的醫生和楊教授都安靜地凝視著他。電話嗚嗚地響了。「內分泌科。」一個護士說。

「楊教授,請問一下,特三病房那位老太太,是怎麼個情況?」

他走向前去。陳醫生在病歷堆中找出一個嶄新的病歷資料。

楊教授開始翻病歷,同時低聲向王醫生詢問著什麼。然後那小醫生抬起頭來,說:

「楊教授問你,是病人的……病人的什麼人?」

「弟弟。」他說,「不……是小叔罷。」他笑了起來。「伊是我的大嫂。」他說。

他於是在西裝上身的口袋中,掏出了一張名片,拘禮地遞給了楊教授。

 「李國木
 誠信會計師事務所」

楊教授把名片看了看,就交給在他右首的陳醫生,讓他用小釘書機把片子釘在病歷檔案上。
「我們,恐怕還要再做幾個檢查看看。「楊教授說,沉吟著:「請你再說說看,這位老太太發病的情形。」

「發病的情形?哦,」他說,「伊就是那樣地萎縮下來。好好的一個人,突然就那樣地萎縮下來了。」

楊教授沉默著,用雙手環抱著自己的前胸。他看見楊教授的左手,粗大而顯出職業性的潔淨。左手腕上帶著一隻金色的、顯然是極為名貴的手錶。楊教授歎了口氣,望了望陳醫師,陳醫師便說:

「楊教授的意思,是說,有沒有特別原因,啊,譬如說,過分的憂愁,忿怒啦……」

「噢,」他說。

轉到臺北這家著名的教學醫院之前,看過幾家私人診所和綜合醫院,但卻從來沒有一家問過這樣的問題。但是,一時間,當著許多人,他近乎本能地說了謊。

「噢,」他說,「沒有,沒有……」

「這樣,你回去仔細想想。」楊教授一邊走出護士站,一邊說,「我們怕是還要為伊做幾個檢查的。」

他走回特三病房。他的老大嫂睡著了。他看著在這近一個半月來明顯地消瘦下來的伊的側臉,輕輕地擱在一隻十分乾淨、鬆軟的枕頭上。特等病房裏,有地毯、電話、冰箱、小廚房、電視和獨立的盥洗室。方才等他來接了班,回去煮些滋補的東西的他的妻子,把這病房收拾得真是窗明几淨。暖氣颼颼地吹著。他脫下外衣,輕輕地走到窗口。窗外的地面上,是一個寬闊的、古風的水池。水池周圍種滿了各種熱帶性的大葉子植物。從四樓的這個視窗望下去,高高噴起水,形成一片薄薄的白霧,像是在風中輕輕飄動的薄紗,在肥大茂盛的樹葉,在錯落有致的臥石和池中碩大的、白和紅的鯉魚上,搖曳生姿。

寒流襲來的深春,窗外的天空,淨是一片沉重的鉛灰的顏色。換了幾家醫院,卻始終查不出老大嫂的病因之後,他正巧在這些天裏不住地疑心:伊的病,究竟和那個消息有沒有關係。「啊,譬如說,過分的憂愁,忿怒……」醫師的話在他的腦中盤桓著。然而,他想著,那卻也不是什麼憂傷,也不是什麼忿怒的罷。他望著不畏乎深春的寒冷,一仍在池中莊嚴地遊動著的鯉魚,愁煩地想著。

約莫是兩月之前的一天,一貫是早晨四點鐘就起了床,為李國木一家煮好稀飯後,就跟著鄰近的老人們到堤防邊去散步,然後在六點多鐘回來打點孩子上學,又然後開始讀報的他的老大嫂,忽而就出了事。那天早上,他的獨生女,國中一年生的翠玉,在他的臥房門上用力地敲打著。「爸!爸!」翠玉驚恐地喊著,「爸!快起來啦,伯母伊……」李國木夫妻倉惶地衝到客廳,看見老大嫂滿臉的淚痕,報紙攤在沙發腳下。

「阿嫂!」他的妻子月香叫了起來。伊繞過了茶几,搶上前去,坐在老大嫂坐著的沙發的扶手上,手抱著老大嫂的肩膀,一手撩起自己的晨褸的一角,為老大嫂揩去滿頰的淚。「嫂,你是怎麼了嗎?是哪里不舒服了嗎……」伊說著,竟也哽咽起來了。

他靜默地站在茶几前,老大嫂到李家來,足有三十年了。在三十年裏,最苦的日子,全都過去了,而他卻從來不曾見過他尊敬有過於生身之母的老大嫂,這樣傷痛地哭過。為了什麼呢?他深鎖著眉頭,想著。

老大嫂低著頭,把臉埋在自己的雙手裏,強自抑制著潮水般一波跟著一波襲來的啜泣。「嫂,您說話呀,是怎樣了呢!」月香哭著說。李國木把雙手放在驚立一邊的女兒翠玉的肩上。

「上學去吧。」他輕聲說,「放學回來,伯母就好了。」

李國木和他的妻子靜靜地坐在清晨的客廳裏,聽著老大嫂的啜泣逐漸平靜下來。

那天,他讓妻子月香去上班,自己卻留下來配著老嫂子。他走進伊的臥房,看見伊獨自仰躺著,一雙哭腫的眼睛正望著剛剛漆過的天花板。擱在被外的兩手,把卷成一個短棒似的今早的報紙,緊緊地握著。

「嫂。」他說著,坐在床邊的一把籐椅上。

「上班去吧。」伊說。

「……」

「我沒什麼。」伊忽然用日本話說,「所以,安心罷。」

「我原就不想去上班的,「他安慰著說,「只是,嫂,如果心裏有什麼,何不說出來聽聽?」

伊沉默著。伊的五十許的,略長的臉龐,看來比平時蒼白了許多。歲月在伊的額頭、眼周和嘴角留下十分顯著的雕痕。那是什麼樣的歲月啊!他想著。

「這三十年來,您毋寧像是我的母親一樣……」

他說,他的聲音,因著激動,竟而有些抖顫起來了。

伊側過頭來望著他,看見發紅而且濕潤起來了的他的眼睛,微笑地伸出手來,讓他握著。

「看,你都四十出了頭了。」伊說,「事業、家庭,都有了點著落,叫人安心。」他把伊的手握在手裏摩著。然後雙手把伊的手送回被窩上。他摸起一包煙,點了起來。

「煙,還是少抽的好。」伊說。

「姊さり。」

他用從小叫慣的日語稱呼著伊。在日本話裏,姊姊和嫂嫂的叫法,恰好是一樣的。伊看見他那一雙彷彿非要把早上的事說個清楚不可的眼神,輕輕地喟歎起來。他一向是個聽話的孩子,伊想著。而凡有他執意的要求,他從小就不以吵鬧去獲得,卻往往用那一雙堅持的眼神去達到目的,伊沉思著,終於把卷成短棒兒似的報紙給了他。

「在報紙上看見的。」伊幽然地說,「他們,竟回來了。」

他攤開報紙。在社會版上,李國木看見已經用紅筆框起來的,豆腐塊大小的消息:有四名「叛亂犯」經過三十多年的監禁,因為「悛悔有據」,獲得假釋,已於昨日分別由有關單位交各地警察局送回本籍。

「哦。」他說。

「那個黃貞柏,是你大哥最好的朋友。」

老大嫂哽咽起來了。李國木再細讀了一遍那伊則消息。黃貞柏被送回桃鎮,和八十好幾的他的瞎了雙眼的母親,相擁而哭。「那是悔恨的淚水,也是新生的、喜悅的淚水。」報上說。

李國木忽然覺得輕鬆起來。原來,他想著,嫂嫂是從這個叫做黃貞柏的終身犯,想起了大哥而哭的罷。也或許為了那些原以為必然瘦死於荒陬的孤島上的監獄裏的人,竟得以生還,而激動的哭了的罷。

「那真好。」他笑了起來,「過一段時間,我應該去拜訪這位大哥的好朋友。」

「啊?」

「請他說說我那大哥唉!」他愉快地說。

「不好。」老大嫂說。 「哦,」他說,「為什麼?」

伊無語地望著窗外。不知什麼時候下起霏霏的細雨了的窗外,有一個生銹的鐵架,掛著老大嫂心愛的幾盆蘭花。

「不好,」伊說,「不好的。」

可是就從那天起,李國木一家不由得察到這位老大嫂的變化:伊變得沉默些,甚至有些憂悒了,伊逐漸地吃得甚少,而直到半個月後,伊就臥病不起,整個的人,彷彿在忽然間老衰了。那時候,李國木和他的妻子月香,每天下班回來,就背負著伊開車到處去看病。拿回來的藥,有人勸,伊就一把一把馴順地和水吞下去;沒有人勸著,就把藥原封不動地擱在床頭的小几上頭。而伊的人,卻日復一日地縮萎。「……啊,譬如說過分的憂愁、忿怒啦……」李國木又想起那看來彷彿在極力掩飾著內心的倨傲的陳醫師的話。他解開領帶,任意地丟在病床邊的,月香和他輪番在這兒過長夜的長椅上。

--可是,叫我如何當著那些醫生、那些護士,講出那天早晨的事,講出大哥、黃貞柏這些事?

他坐在病床左首的一隻咖啡色的椅子上,苦惱地想著。

這時房門卻呀然地開了。一個懷著身孕的護士來取病人的溫度和血壓。病人睜開眼睛,順服地含住溫度計,並且讓護士量著血壓。李國木站了起來,讓護士有更大的空間工作。

「多謝。」

護士離開的時候,他說。

他又坐到椅子上,伸手去抓著病人的嶙峋得很的、枯乾的手。

「睡了一下嗎?」他笑著說。

「去上班罷,」伊軟弱地說,「陪著我……這沒用的人,正事都免做了嗎?」

「不要緊的。」他說。

「做了夢了。」伊忽然說。

「哦。」

「台車の道の夢を、見たりだよ。」伊用日本話說,「夢見了那條台車道呢。」

「嗯。」他笑了起來,想起故鄉鶯鎮早時的那條蜿蜒的台車道,從山墺的煤礦坑開始,沿著曲折的山腰,通過那著名的鶯石下面,通向火車站旁的礦場。而他的家,就在過了鶯石的山坳裏,一幢孤單的「土角厝」。

「嫁到你們家,我可是一個人,踩著台車道上的枕木找到了你家的喲。」伊說。

在李國木的內心裏不由得「啊!」地驚叫了起來。他筆直地凝視著病床上初度五十虛歲的婦人。這一個多月來,伊的整個人,簡直就像縮了水一般地乾扁下去。現在伊側身而臥,面向著他。他為伊拉起壓在右臂下的點滴管子,看著伊那青蒼的、滿臉皺皮的、細瘦的臉上,滲出細細的汗珠來。

「那時候,你一個人坐在門檻上,發呆似的……」伊說,疲倦地笑著。 這是伊常說,而且百說不厭的往事了。恰好是三十年前的一九五三年,一個多風的、乾燥的、初夏的早上,少女的蔡千惠拎著一隻小包袱,從桃鎮獨自坐一站火車,來到鶯鎮。「一出火車站,敢問路嗎?」伊常常在回憶時對凝神諦聽的李國木說,「有誰敢告訴你,家中有人被抓去槍斃的人的家,該怎麼走?」伊於是歎氣了,也於是總要說起那慘白色的日子。「那時候,在我們桃鎮,朋友們總是要不約而同地每天在街上逛著。」伊總是說,「遠遠地望見了誰誰,就知道他依然無恙。要你一連幾天,不見誰誰,就又斷定他一定是被抓了去了。」

就是在那些荒蕪的日子裏,坐在門檻上的少年的李國木,看見伊遠遠地踩著台車道的枕木,走了過來。台車道的兩旁,儘是蒼鬱的相思樹林。一種黑色的、在兩片尾翅上印著兩個鮮藍色圖印的蝴蝶,在林間穿梭般地飛舞著。他猶還記得,少女蔡千惠伊踩著台車軌道上的枕木,一邊又不時抬起頭來,望著他家這一幢孤單的土角厝,望著一樣孤單地坐在冰涼的木檻上的、少年的他的樣子。他們就這樣沉默地,毫不忌避地相互凝望著。一大羣白頭翁在相思樹林的這裏和那裏聒噪著,間或有下坡的台車,拖著「嗡嗡--格登、格登!嗡嗡--格登、格登!」的車聲,由遠而漸近,又由近而漸遠了。他,少年的,病弱的李國木,就是那樣目不轉睛地看著伊跳開台車道,撿著一條長滿了野蘆葦和牛遁草的小道,向他走來。

「請問,李乞食……先生,他,住這兒嗎?」伊說。

他是永遠都不會忘記的啊。他記得,他就是那麼樣無所謂好奇、無所謂羞怯地,抬著頭望著伊。他看見伊睜著一雙微腫的、陌生的目光。有那麼一段片刻,他沒有說話。然後他只輕輕點點頭。他感到饑餓時慣有的懶散。可就在他向著伊點過頭的一刻,他看見伊的單薄的嘴角,逐漸地泛起了訴說著無限的親愛的笑意,而從那微腫的、單眼皮的、深情地凝視著他的伊的眼睛裏,卻同時安靜地淌下晶瑩的淚珠。野斑鳩在相思樹林裏不遠的地方「咕、咕、咕--咕!」地叫著。原不知跑到山中的那裏去自己覓食的他家的小土狗,這時忽然從厝後狠狠地吠叫著走來,一邊卻使勁地搖著它的土黃色的尾巴。

「呸!不要叫!」他嗔怒地說。

當他再回過頭去望伊,伊正含著笑意用包袱上打的結上拉出來的布角揩著眼淚。這時候,屋裏便傳來母親的聲音。

「阿木,那是誰呀?」

他默默地領著伊走進黝暗的屋子裏。他的母親躺在床上。煎著草藥的苦味,正從廚房裏傳來,彌漫著整個屋子。他的母親吃力地撐起上半個身子,說:「這是誰?阿木,你帶來這個人,是誰?」

少女蔡千惠靜靜地坐在床沿。伊說:

「我是國坤……他的妻子。」

在當時,少小的李國木雖然清晰地聽見了伊的話,卻並不十分理解那些話的意義。然而,僵默了一會兒,他忽然聽見他的母親開始嗚嗚地哭泣起來。「我兒,我心肝的兒喂……」他的母親把聲音抑的低低地,唱誦也似地哭著說。他向窗外望去,才知道天竟在不知不覺間暗下了大半邊。遠遠有沉滯的雷聲傳來。黃色的小土狗正敏捷地追撲幾隻綠色的蚱蜢。

一年多以前,在鶯鎮近郊的一家焦炭廠工作的他的大哥李國坤,連同幾個工人,在大白天被抓了去了。一直到上兩個月,在礦場上當台車夫的他的父親,才帶著一紙通知,到臺北領回一捆用細繩打好包的舊衣服、一雙破舊的球鞋和一隻鏽壞了筆尖的鋼筆。就那夜,他的母親也這樣地哭著:

「我兒,我心肝的兒喂……」

「小聲點兒……」他的父親說。蟋蟀在這淺山的夜裏,囂鬧地競唱了起來。

「我兒喂--我--心肝的兒啊,我的兒……」

他的母親用手去捂著自己的嘴,鼻涕、口水和眼淚從她的指縫裏漏著往下滴在那張破舊的床上。

「嫂,」他清了清在回想中梗塞起來了的喉嚨,「嫂!」

「嗯。」

這時病房的門謹慎地開了。月香帶著水果和一個菜盒走了進來。

「嫂,給你帶點鱸魚湯……」月香說。

「那時候,我坐在門檻上。」他說,「那模樣,你還記得嗎?」

「一個小男孩,坐在那兒。」老大嫂閉起眼睛,在她多皺的臉上,泛起淡淡的笑意。「太瘦小了點。」伊說。

「嗯。」

「可是,我最記得那天晚上的情景。」

老大嫂說,忽然睜開了眼睛。伊的眼光越過了李國木的右肩,彷彿瞭望著某一個遠方的定點。

「阿爸說,怎麼從來沒聽阿坤說起?」伊說,「我說,我……」

「你說,你的家人反對。」他笑著說。這些故事,從年輕時伊直到四十剛破,也不知聽了老嫂子一次又一次地說了多少次。

「我說,我厝裏的人不贊成。」伊說,「我和阿坤約束好了的。如今他人不在,你要收留我,我說。」

月香從廚房裏出來,把鱸魚裝在一個大瓷碗裏,端在手上。

「待一會涼些,吃一點鱸魚,嫂。」伊說。

「真麻煩你唷。」老大嫂說。

「阿母死後,那個家,真虧了有你。」李國木沉思著說,「鱸魚湯裏,叫月香給你下一點麵罷。」

「不了。」伊緩緩地闔上眼睛,「你阿爸說了,這個家,窮得這個樣,你要吃苦的啊。看你也不是個會做(工)的人。阿爸這樣說呢。」

他想起那時的阿爸,中等身材,長年的重勞動鍛煉了他一身結實肌骨。天一亮,他把一個大便當系在腰帶上,穿上用輪胎外皮做成的、類似如今之涼鞋的鞋子,徒步到山墺裏的「興南煤礦」去上工。一天有幾次,阿爸會打從家門口這一段下坡路,放著他的台車,颼颼地奔馳而去。自從大嫂來了以後,阿爸開始用他並不言語的方式,深深地疼愛著伊。每天傍晚,阿爸總是一身烏黑的煤炭屑,偶然拎著幾塊豆腐乾、鹹魚之類,回到家裏來。

「阿爸,回來了。」

每天傍晚,聽見小黃狗興奮的叫聲,大嫂總是放下手邊的工作,一邊擦手,一邊迎到厝口,這樣說。

「嗯。「阿爸說。

打好了洗澡水,伊把疊好的乾淨衣服送到阿爸跟前,說:

「阿爸,洗澡。」

「哦。」阿爸說。

吃了晚飯,伊會新泡一壺番石榴茶,端到阿爸坐著的長椅旁。

「阿爸,喝茶。」伊說。

「嗯。」阿爸說。

那時候啊,他想著螢火蟲一羣羣地飛在相思樹下的草叢上所構成一片瑩瑩的悅人的圖畫。而滿山四處,都響著夜蟲錯落而悅耳的歌聲。

現在月香正坐在病床邊,用一隻精細的湯匙一口口地給老大嫂餵鱸魚。

「還好吃嗎?」月香細聲說。

老大嫂沒有做聲。伊只是一口又一口馴順地吃著月香餵過來的鱸魚,並且,十分用心地咀嚼著。

這使他驀然地想起了他的母親。

自從他大哥出了事故,尤其是他的父親從臺北帶回來大哥國坤的遺物之後,原本羸弱的他的母親,就狠狠地咯了幾次血,從此就不能起來。大嫂來家的那個初夏,乞食嬸竟也好了一陣。但一入了秋天,當野蘆葦在台車軌道的兩邊開起黃白色的、綿綿的花,乞食嬸的病,就顯得不支了。就那時,大嫂就象眼前的月香一樣,一匙一匙地餵著他的母親。不同的是,老大嫂躺在這特等病房裏,而他的母親卻躺在陰暗、潮濕、彌漫著從一隻大尿桶裏散發出來的尿味的房間。此外,病重後的他的母親乞食嬸,也變了性情。伊變得易怒而躁悒。他還記得,有這樣的一次,當大嫂餵下半匙稀飯,他的母親突然任意地吐了出來,弄髒了被窩和床角。「這樣的命苦啊,別再讓我吃了罷,」伊無淚嚎哭了起來,「死了罷,讓我,死--了罷……」伊然後「我兒,我的兒,我心肝的兒唷--」地,呻吟著似地哭著大哥,把大嫂也弄得滿臉是淚水。

然而,他的母親竟也不曾拖過那個秋天,葬到鶯鎮的公墓牛埔山去。「阿木,該去牛埔山看一回了。」老大嫂忽然說。

「哦。」

他吃驚地抬起頭來,望著伊。月香正細心地為伊揩去嘴邊的湯水。算算也快清明了。在往年的清明,大嫂、他和月香,總是要乘火車回到鶯鎮去,到牛埔山去祭掃他阿爸和阿媽的墳墓。直到大前年,才正式為大哥立了墓碑。而大嫂為他大哥的墓園種下的一對柏樹,竟也開始生根長葉了。

「高雄事件後,人已經不再忌怕政治犯了。」

老大嫂說,就這樣地決定了在他父親撿骨立塚的同時,也為他大哥李國坤立了墓碑。

「整整吃了一碗鱸魚咧。」月香高興地說。

「今年,我不陪你們去了。」伊幽幽地說。

伊仰臥著,窗外逐漸因著陰霾而暗淡了下來。

「嫂,如果想睡,就睡一下吧。」月香說。

他不自覺地摸了摸口袋裏的煙,卻立刻又把手抽了回來。他的老嫂子,從來不曾像月香一般,老是怨幽幽地埋怨他戒不掉煙。但是,在病房裏,他已有好幾次強自打消摸煙出來抽的念頭了。出去抽罷,又嫌麻煩。他沉默著,想起牛埔山滿山卑賤而又頑固地怒生著的雜草和新舊墳墓的聚落。從土地祠邊的一條小路上走去,小饅頭似的小山的山腰,有一小片露出紅土的新墳。立好墓碑,年老的工人說:

「來,牲禮拿過來拜一拜。」

他和月香從大嫂手中各分到三支香,三人並立在新塚前禮拜著。然而,在那時的他的心中,卻想著墓裏埋著的、經大嫂細心保存了二十多年的、大哥遺留下來的一包衣物和一雙球鞋。他把拜過的香交給月香,插在墓前的香插子裏。大嫂和月香開始在一旁燒著一大堆銀紙。他忽然想起家中最近經大嫂拿去放大的大哥的相片:修剪得毫不精細的、五十年代的西裝頭,在臺灣的不知什麼地方的天空下,堅毅地瞭望著遠處的、大哥的略長的臉,似乎充滿著對於他的未來的無窮無盡的信心。這個曾經活過的青年的身體,究竟在那裏呢?他想著,上大學的時候,偶然聽起朋友說那些被槍斃的人們的屍首,帶著爆裂開來的石榴似的傷口,都沉默地浮漂在醫學院的福馬林槽裏,他就曾像現在一樣,想到大哥的身體不知在哪里的這個惘然的疑問。

那時候,大嫂毋寧是以一種欣慰的眼神,凝視著那荒山上的新的黑石墓碑罷。

 「生於一九二八年三月十七日
 歿於一九五二年九月
  李公國坤府君之墓
     子孫立」

老大嫂說,人雖然早在五零年不見了,但阿爸去領回大哥的遺物,卻是五二年九月,記不得確切的日期了。他問道:「為什麼不用民間的干支表示年月?」「你大哥是新派的人啊!」老大嫂說。至於大哥的子孫,大嫂說,「你的孩子,就是他的孩子。「他還記得,那時月香不自覺地低下了頭。自從翠玉出生之後,他們就等著一個男孩,卻總是遲遲不來。

「倒也真快,」老工人站在他大哥的新塚邊,一邊抽著一截短到燙手的香煙,一邊說,「二十好幾年羅,阿坤……」

「嗯。」老大嫂說。

老工人王番,是他爸爸的朋友。鶯鎮的煤炭業,因為石油逐漸地成了主要的能源而衰退時,他和他的父親是第一批失了業的工人。李國木的老父,先是在鎮裏搞土水工,之後就到臺北當建築零工去了。而阿番伯卻把向來只當副業的修墓工,開始當做工業做了起來。剛上大學的那年冬天,李國木他阿爸從臺北鬧市邊的一個鷹架上摔下來死了,就是阿番伯修的墓。他還記得,那時候,在一邊看著一鏟鏟的泥土鏟下墓穴,在他阿爸單薄的棺木上發出鈍重的打擊聲,站在他身邊的阿番伯用他自己的骯髒的手,拭著流在兩頰上的淚,低聲說:「×你娘,叫你跟我做修墓,不聽嘛,偏是一個人,跑臺北去做工……×!」

以為睡著了他的老嫂子,這時睜開了眼睛。

「翠玉仔呢?」伊說,微笑著。

「還沒下課。」月香說,看看自己的腕表。「晚上,我帶伊來看你。」

「你們這個家,到了現在,我是放了心了。」大嫂說。

「嗯。」他說。

「辛辛苦苦,要你讀書,你也讀成了。」伊說。

他苦笑了。

小學畢業那年,他的爸爸和阿番伯要為他在煤礦裏安排一個洗煤工人的位置。大嫂不肯。

「阿爸,」伊說,「阿木能讀,讓他讀罷。」然而,老阿爸就是執意不肯讓他繼續上學。大嫂於是終日在洗菜、煮飯、洗衣的時候,甚至在礦場上同老阿爸一塊喫便當的時候,總是默默地流淚。有一回,在晚飯的桌子上,阿爸歎著氣說:

「總也要看我們有沒有力量。」

「……」

「做工人,就要認命,」阿爸生氣似地說,「坤仔他……錯就錯在讓他讀師範。」

「……」

「說什麼讀師範,不花錢。」阿爸在沉思中搖著頭。

「阿坤說過,讓阿木讀更多、更好的書。」伊說。

他看見阿爸放下了碗筷,抬起他蒼老的面孔。鬍子碴兒黑黑地爬滿了他整個下巴。

「他,什麼時候說的?」阿爸問。

「在……桃鎮的時候。」

長久以來,對於李國木,桃鎮是一個神秘而又哀傷的名字。他的大哥,其實是在一件桃鎮的大逮捕案件的牽連下,在鶯鎮和桃鎮交界的河邊被捕的。少年的時候,他不止一次地去過那河邊,卻只見一片白色的溪石,從遠處伊路連接下來。河床上一片茫茫的野蘆葦在風中搖動。

「都那麼多年了,你還是信他。」阿爸無力地說,摸索著點上一根香煙。

「我信他。」伊說,「才尋到這家來的。」

大嫂默默地收拾著碗筷。在四十燭的昏黃的燈光下,他仍然鮮明地記得:大嫂的淚水便那樣靜靜地滑下伊的於當時仍為堅實的面頰。

老阿爸沒再說話,答應了他去考中學。他一試就中,考取了臺北省立 C 中學。

「我來你們家,是為了喫苦的」

伊說。室內的暖氣在伊消瘦的臉上,塗上了淡淡的紅暈。伊把蓋到頸口的被子往伊的胸口拉著,說:

「我來你們家……」

月香為一把被子拉好。

「我來你們家,是為了吃苦的。」老大嫂說:「現在我們的生活好了這麼多……」

他和月香靜靜地聽著--卻無法理解伊的本意。

「這樣,我們這樣子的生活,妥當嗎?」

老病人憂愁地說,在伊的乾澀的眼中,逐漸泛起淚意。

「嫂。」

他伸出手去探伊的前額,沒有發燒的感覺。

「嫂。」他說。

病人安靜地閉下了眼睛。月香坐了一回,躡著手腳去廚房裏端出了另一小碗鱸魚。

「剩下一點,你吃下去好嗎?」伊和順地說。

他接過魚湯,就在床邊吃著。細心著不弄出聲音來。也許是開始糊塗起來了罷,他思索著大嫂方才的無從索解的話,這樣地在想著。窗外下著細密的雨,使他無端地感到某一種綿綿的哀傷。

「楊教授!」在廚房裏洗碗的月香輕聲叫了起來。

瘦高的楊教授,和王醫師一塊推門走進來。

「飲食的情況呢?」楊教授拿起掛在病人床前的有關病人飯食和排泄的記錄,獨語似地說。

「還算不錯的。」王醫師恭謹地說。

「睡眠呢?」楊教授說,看著沉睡中的病人,「睡了。」

「是的。」月香說,「剛剛才睡去的。」

「嗯。」楊教授說。

「楊教授。」李國木說。

「對了。」楊教授的眼睛透過他的黑色的玳瑁眼鏡,筆直地望著他。「想起來沒?關于伊發病前後的情況。」

他於是一下子想起那個叫做黃貞柏的,剛剛被釋放出來的終身犯帶給老大嫂的衝擊。 「沒有。」他望著老大嫂安詳的睡臉,沮喪地、放棄什麼似地說,

「沒有。想不起來什麼特別的事。」

「哦。」楊教授說。

他跟著楊教授走到門邊,懇切地問他大嫂的病因。楊教授打開病房的門。走廊的冷風向著他撲面吹了過來。

「還不清楚,」楊教授皺著眉頭說,「我只覺得,病人對自己已經絲毫沒有了再活下去的意志。」

「啊!」他說。

「我說不清楚。」楊大夫說,一臉的困惑,「我工作了將近二十年了,很少見過像那樣完全失去生的意念的病人。」

他望著楊醫師走進隔壁的病房,看見他的一頭灰色的捲髮,在廊下的風中神經質地抖動著。

「不。」他失神地對自己說,「不會的。」

他回到他的老大嫂的床邊,看見月香坐在方才自己坐著的椅子上,向病人微笑著,一邊把手伸進被裏,握住被裏的伊的枯乾的卻是暖和的手。

「睡了沒?」月香和藹地說。

「沒有。」大嫂說。

想著在楊教授來過都不知道的、方才的老大嫂的睡容,月香笑了起來。

「睡了,嫂,」月香說,「睡的不長久,睡是睡了的。」

「沒有。」病人說,「淨在做夢。」

「喝水嗎?「月香說,「給你弄一杯果汁罷。」

「あの長い台車の道。」老嫂子呢喃著說:「那一條長長的台車道。」月香回頭望瞭望佇立在床邊專注地凝望著病人的李國木,站了起來。

「讓你坐。」

月香說著,就到廚房裏去準備一杯鮮果汁。他於是又坐在病人的床邊了。「很少見過像伊那樣完全失去生的意念的人。」楊教授的話在他的耳邊縈繞著。

「嫂。」他輕喚著說。

「嗯。」

「僕もな、よくその台車道を夢見ぬのよ。」他用日本話,「我呀,也常夢見那一條台車道呢。」

「……」

「難以忘懷啊,」他說,凝視著伊的蒼黃的側臉,「那年,嫂,你開始上工,和阿爸一塊兒推煤車……」

「哦。」伊微笑了起來。

「這些,我不見得在夜裏夢見。但即使在白日,我也會失神似地回憶著一幕幕那時的光景。」他用日本話說,「嫂,就為了那條台車道,不值得你為了活下去而戰鬥嗎?」

伊徐徐地回過頭來,凝望著他。一小滴眼淚掛在伊的略有笑意的眼角上。然後伊又閉上了眼睛。

窗外愈為幽暗了。雨依然切切地下個不停。現在,他想起從礦山蜿蜒著鶯石山,然後通向車站的煤礦起運場的、那一條細長的、陳舊的、時常叫那些台車動輒脫軌拋錨的台車道來。大嫂「進門」以後的第三年罷,伊便在煤礦補上了一個推煤車工人的缺。「別的女人家可以做的,為什麼我就不能?」當他的爸對於她出去做工表示反對的時候,大嫂這麼說。那時候,小學五年級的他,常常看見大嫂和別的女煤車工一樣,在胳臂、小腿上裹著護臂和護腿,頭戴著斗笠,在炎熱的太陽下,吃力地同另一個女工把滿載的一台煤車,一步步地推上上坡的台車站。汗,濕透了伊們的衣服。學校裏沒課的時候,幼小的他,最愛跟著大嫂出煤車。上坡的時候,他跳下來幫著推;平坦的地方,他大嫂會下來推一段車,又跳上車來,利用車子的慣性,讓車子滑走一程,而他總是留在車上享受放車的快樂。下坡的時候,他和大嫂都留在車上,大嫂一邊跟他說話,一邊把著刹車,注意拐彎時不致沖出軌道……

夏天裏,每當車子在那一大段彎曲的下坡道上滑走,「吼--吼--」的車聲,總要逗出夾道的、密濃的相思樹林中的蟬聲類來,或者使原有的蟬聲,更加的喧嘩。在車聲和蟬聲中,車子在半山腰上一塊巨大無比的鶯石下的台車道上滑行著。而他總是要想起那古老的傳說:鄭成功帶著他的部將在鶯石層下紮營時,總是發現每天有大量的士兵失蹤。後來,便知道了山上有巨大妖物的鶯哥,夜夜出來吞噬士兵。鄭成功伊怒,用火炮打下那鶯哥的頭來。鶯哥一時化為巨石。從那以後,它就不再騷擾軍民了。每次台車打鶯石底下過,少小的他,仍然不免想像著突然從鶯石吐出伊陣迷霧了,吞吃了他和大嫂去。

運煤的台車的終站,是設在鶯鎮火車站後面的起煤場。由幾家煤礦共同使用的這家起煤場,是一塊寬闊的空地。凡是成交後運往中南部的煤,便由各自之台車運到這廣場中各自的棧間,堆積起深黑色的煤堆,等候著裝上載貨的火車,運到目的地去。

有好幾回,他跟著大嫂和另外的女工,把煤車推上高高的棧道,然後把煤倒在成山的煤堆上。從高高的台車棧道上往下看,他看見許多窮苦人家的孩子,在以舊枕木圍成的棧間外,用小畚箕和小掃把掃集倒煤車時漏到棧外的煤屑。而大嫂總是要趁著監工不注意的時候,故意把大把大把的煤碴往外播,讓窮孩子掃回去燒火。

「同樣是窮人,」大嫂說,「就要互相幫助。」

在放回煤礦的空台車上,大嫂忽然柔聲地、唱誦著似地說……

「故鄉人,勞動者……住破厝,壞門窗……三頓飯,番薯簽。每頓菜,豆腐鹽……」

他轉回頭來,奇異地看著伊。太陽在柑仔園那一邊緩緩地往下沉落。大半個鶯鎮的天空,都染成了金紅的顏色。風從相思樹間吹來,迎著急速下坡的台車,使伊的頭髮在風中昂揚地飄動著。

「嫂,你在唱什麼呀?」他笑著說。

那時候他的大嫂,急速地吐了吐舌頭。他抬著頭仰望他大嫂。伊的雙腮因為竟日的勞動而泛著粉紅,伊的眼中發散著並不常見的、興奮的光芒。

「沒有哇。」伊笑了起來,「不能唱,不可以唱哦。現在。」

「為什麼?」

大嫂沒說話。在一個急轉彎中,伊一面把身體熟練地傾向和彎度相對反的方向,維持著急行中的台車的平衡,一邊操縱著煞車,煞車發出尖銳的「唧--唧」的聲音。遠處有野斑鳩相互唱和的聲音傳來。

「你大哥教了我的。」

滑過急彎,伊忽然平靜地說。一團黑色的東西,在相思林中柔嫩的枝條上優美而敏捷地飛竄著。

「嫂,你看!」他興奮地叫喊著,「你看,松鼠!松鼠唉!」

「你大哥教了我的。」大嫂說,直直地凝望著台車前去的路,眼中散發著溫柔的光亮,「這是三十多年前的三字歌仔,叫做『三字集』。你大哥說。」大嫂子說,「在日本時代,臺灣的工人運動家用它來教育工人和農人,反對日本,你大哥說的。」

「哦。」他似懂非懂地說。

「你大哥,他,在那年,正在著手改寫這原來的『三字集』。有些情況和日本時代有一點不同了,你大哥說。」伊獨語似地說,「後來,風聲緊了,你大哥他把稿子拿來托我收藏。風聲鬆了,我會回來拿,你大哥說……」

「……」

台車逐漸放慢了速度。過了湳仔,是一段從平坦向輕微上坡轉移的一段台車路。大嫂子跳下車開始輕輕地推車子,他則依然留在台車上,落入與他的年齡極不相稱的沉默裏。

後來呢?後來,我大哥呢?那時候的少小的他,有幾次想開口問伊,卻終於只把疑問吞咽了下去。甚至於到了現在,坐在沉睡著的伊的病床前,他還是想對於有關大哥的事,問個清楚。長年以來,儘管隨著年齡和教育的增長,他對於他的大哥死於刑場的意義,有一個概括的理解。但愈是這樣,他也愈渴想著要究明關乎大哥的一切。然則,幾十年來,大哥一直是阿爸、大嫂和他的渴念、恐懼和禁忌,彷彿成了全家--甚至是全社會的不堪觸撫的痛傷……而這隱隱的痛傷,在不知不覺中,經過大嫂為了貧困、殘破的家的無我的獻身,形成了一股巨大的力量,驅迫著李國木「回避政治」、「努力上進」。使一個原是赤貧、破落的家庭的孩子的他,終於讀完了大學。經過幾年實習性的工作,他終於能在三年多以前,取得會計師的資格,在臺北市的東區租下了雖然不大,卻裝潢齊整而高雅的辦公室,獨自經營殷實的會計師事務所。他帶著大嫂,遷離故鄉的鶯鎮住到臺北高等住宅區的公寓,也便是在那一年。

三個多月以後,李國木的大嫂,終於在醫學所無法解釋的緩慢的衰竭中死去。把老大嫂的屍體送到殯儀館的當天晚上,他獨自一人在伊的房間裏整理伊的遺物,卻在一個收置若干簡單的飾物的漆盒中,發現了一個厚厚的信封。信封上有伊娟好的字寫成的:「黃貞柏先生」。他不知不覺地打開不曾封口的信封,開始讀著大嫂用一種與他在大學中學會的日語不同的、典雅的日文寫成的信。

拜啟

我是蔡千惠。那個被您非常溫藹、真誠地照顧過的千惠。

您還記得罷?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個夜晚,在桃鎮崁頂的一個小村莊,您第一次拉著我的手。您對我說,為了廣泛的勤勞者真實的幸福,每天賭著生命的危險,所以決定暫時擱置我們兩家提出的訂婚之議。我的心情,務必請你能夠瞭解啊,這樣子說著的,在無數熠熠的星光下的您的側臉,我至今都無法忘懷。

那夜以後的半年之後,您終於讓我見到了您平時一再尊敬和熱情的口氣提起的李國坤桑。

事情已經過去了三十年多。所以,在前日的報紙上看見您安然地釋放回到故里的現在,不論在道德上和感情上,我都應該說出來。那時候,你叫我稱呼國坤桑為「國坤大哥」,我卻感到一種惆悵的幸福的感覺。「好女孩子呢,貞柏。」記得當時國坤大哥爽朗地笑著,這樣子對您說。然後,他用他那伊對濃眉下的清澈的眼睛,親切地看著早已漲紅了臉的我,說,「嫁給貞柏這種只是一心要為別人的幸福去死的傢伙做老婆,可是很苦的事。」和國坤大哥分手後,我們挑著一條曲曲彎彎的山路往桃鎮走。在山路上,您講了很多話:講您和國坤大哥一起在做的工作;講您們的理想;講著我們中國的幸福和光明的遠景。「喂,千惠,今天怎麼不愛說話了?」記得您這樣問了我嗎?「因為想著您的那些難懂的話的緣故。」我說著,就不爭氣地掉下了眼淚。

當然,您是不曾注意到的。在那一條山路上,貞柏桑,我整個的心都裝滿著國坤大哥的影子……他的親切和溫暖、他朗朗的笑聲、他堅毅而勇敢的濃黑眉毛,和他那正直、熱切的目光。因為事情已經過去;因為是三十年後的現在;因為您和國坤大哥都是光明和正直的男子,我以渡過了五十多年的歲月的初老的女子的心,想著在那一截山路上的少女的自己,清楚地知道那是如何愁悒的少女的戀愛著的心(切をいこ女の戀心)!

可是,貞柏桑,倘若時光能夠回轉,而歷史能夠重新敘寫,我還是和當初一樣,一百個願意做您的妻子。事實上,即使是靜靜地傾聽您高談闊論,走完那一截小小而又彎曲的山路,我堅決地知道,我要做一個能叫您信賴,能為您和國坤大哥那樣的人,吃盡人間的苦難而不稍悔的妻子。

然而運命的風暴,終於無情地襲來,由於我已回到台南去讀書,您們被逮捕檢束的事,我要遲到十月間才知道。我的二兄漢廷也被抓走了。我的父母親為此幾乎崩潰了。但其後不久,我終於發現到……我的父親和母親的悲忿,來自於看見了整個逮捕在當時的桃鎮白茫茫地展開,而曾經在中國大陸體驗過恐怖的他們,竟而暗地裏向他們接洽漢廷自首的條件。而漢廷,我那不中用的二兄,伊連有幾個深夜,同他們出去,直到薄明方回。他瞞住了他的好友,他的同志的您和國坤大哥,卻仍然不免於逮捕。

貞柏桑,請您無論如何抑制您必有的震駭和忿怒,繼續讀完這封由一個卑鄙的背叛者(裹切者)的妹妹寫的信。

半年後,蒼白而衰弱的漢廷回來了。他一貫有多麼的疼愛我,您是知道的。在熬不過良心的呵責時,醉酒的我的二兄漢廷,陸陸續續地向他的妹妹說出了一場牽連廣闊的逮捕。

為了使那麼多像您、像國坤大哥那樣勇敢、無私而正直、磊落的青年,遭到那麼黑暗的命運,我為二兄漢廷感到無從排解的、近於絕望的苦痛、羞恥和悲傷。

我必須贖回我們家族的罪愆。貞柏桑,這就是當時經過幾乎毀滅性的心靈的摧折之後的我的信念。

一年多以後,我從報紙上知道了國坤大哥,同時許許多多我從不曾聽您說過的青年(其中有兩個是我記得和您在崁頂見過面的、樸實的青年),一起被槍殺了。我也知道了您受到終身監禁的判決。

我終於決定冒充國坤大哥在外結過婚的女子,投身於他的家,絕不單純地只是基於我那素來不曾向人透露,對於國坤大哥的愛慕之心。

我那樣做,其實是深深地記得您不止一次地告訴我,國坤大哥的家,有多麼貧困。您告訴過我,他有一位一向羸弱的母親,和一個幼小的弟弟,和一個在煤礦場當工人的老父。而您,薄有資產的家族和您的三位兄長,都應該使您沒有後顧的憂慮罷。然而,更我安心地、坦然地做了決定的,還是您和國坤大哥素常所表現出來的,您們相互間那麼深摯、光明、無私而正直的友情。原以為這一生再也無法活著見您回來,我說服自己:到國坤大哥家去,付出我能付出的一切生命的、精神的和筋肉的力量,為了那勇於為勤勞者的幸福打碎自己的人,而打碎我自己。

貞柏桑:懷著這樣的想像中您對我應有的信賴,我走進國坤大哥的陰暗、貧窮、破敗的家門。我狠狠地勞動,像苛毒地虐待著別人似地,役使著自己的肉體和精神。我進過礦坑,當過推煤車的工人,當過煤棧間裝運煤塊的工人。每一次心力交瘁的時候,我就想著和國坤大哥同時赴死的人,和像您一樣,被流放到據說是一個寸草不生的離島,去承受永遠沒有終期的苦刑的人們。每次,當我在洗浴時看見自己曾經像花朵一般年輕的身體,在日以繼夜的重勞動中枯萎下去,我就想起早已腐爛成一堆枯骨的、仆倒在馬場町的國坤大哥,和在長期監禁中,為世人完全遺忘的、兀自一寸寸枯老下去的您們的體魄,而心甘如飴。

幾十年來,為了您和國坤大哥的緣故,在我心中最深、最深的底層,秘藏著一個您們時常夢想過的夢。白日失神時,光只是想著您們夢中的旗幟,在鎮上的天空裏飄揚,就禁不住使我熱淚滿眶,分不清是悲哀還是高興。對於政治,我是不十分懂得的。但是,也為了您們的緣故,我始終沒有放棄讀報的習慣。近年來,我帶著老花眼鏡,讀著中國大陸的一些變化,不時有女人家的疑惑和擔心。不為別的,我只關心:如果大陸的革命墮落了,國坤大哥的赴死,和您的長久的囚錮,會不會終於成為比死、比半生囚禁更為殘酷的徒然……

兩天前,忽然間知道您竟平安回來了。貞柏桑,我是多麼的高興!三十多年的羈囚,也真辛苦了您了。在您不在的三十年中,人們兀自嫁娶、宴樂,把其他在荒遠的孤島上煎熬的人們,完全遺忘了。這樣地想著,才忽然發現隨著國木的立業與成家,我們的生活有了巨大的改善。早在十七年前,我們已搬離了台車道邊那間土角厝。七年前,我們遷到臺北。而我,受到國木一家敬謹的孝順,過著舒適、悠閒的生活。

貞柏桑:這樣的一想,我竟也有七、八年間,完全遺忘了您和國坤大哥。我對於不知不覺間深深地墮落了的自己,感到五體震顫的驚愕。

就這幾天,我突然對於國木一寸寸建立起來的房子、地毯、冷暖氣、沙發、彩色電視、音響和汽車,感到刺心的羞恥。那不是我不斷地教育和督促國木「避開政治」、「力求出世」的忠實的結果嗎?自苦、折磨自己、不敢輕死以贖回我的可恥的家族的罪愆的我的初心,在最後的七年中,竟完全地被我遺忘了。

我感到絕望性的、廢然的心懷。長時間以來,自以為棄絕了自己的家人,刻意自苦,去為他人而活的一生,到了在黃泉之下的一日,能討得您和國坤大哥的讚賞。有時候,我甚至幻想著穿著白衣、戴著紅花的自己,站在您和國坤大哥中間,彷彿要一道去接受像神明一般的勤勞者的褒賞。

如今,您的出獄,驚醒了我,被資本主義商品馴化、飼養了的、家畜般的我自己,突然因為您的出獄,而驚恐地回想那艱苦、卻充滿著生命的森林。然則驚醒的一刻,卻同時感到自己已經油盡燈滅了。

暌別了漫長的三十年,回去的故里,諒必也有天翻地覆的變化罷。對於曾經為了「人應有的活法而鬥爭」的您,出獄,恐怕也是另一場艱難崎嶇的開端罷。只是,面對廣泛的、完全「家畜化」了的世界,您的鬥爭,怕是要比往時更為艱苦罷?我這樣地為您憂愁著。

請硬朗地戰鬥去罷。

至於我,這失敗的一生,也該有個結束。但是,如果您還願意,請您一生都不要忘記,當年在那一截曲曲彎彎的山路上的少女。

謹致。
黃貞柏祥 千惠上

他把厚厚的一疊用著流暢而娟好的沾水筆寫好的信,重又收入信封,流著滿臉、滿腮的眼淚。

「國木!怎麼樣了?」

端著一碗冰凍過的蓮子湯,走進老大嫂的房裏的月香,驚異地叫著。

「沒什麼。」他沉著地掏出手帕,擦拭著眼淚。 「沒什麼。」他說:「我,想念,大嫂……」

他哽咽起來。伊抬頭,他看見放大了的相片中的大哥,晴朗的天空下,在不知是臺灣的什麼地方,瞭望著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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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2001-02-25, 隨機人生, 落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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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勢而下
寧可粉身碎骨
以窒息的速度
逃離亙古的宿命

孤注一擲
無所謂天與地
與暈眩共一體
歡唱風的進行曲

何須在意誰將痛苦
何須理會誰必不幸
沒什麼要小心的
在旅程完結之際
[4] 正修科大 97 樂學園地
     http://120.118.195.8:88/plan/97happytolearn/18.pdf
     http://120.118.195.8:88/plan/97page06.html
導讀

陳映真,原名陳永善,一九三七年生,藉貫台北縣鶯歌。淡江文理學院外文系畢業,一九八三年應邀參加美國愛荷華大學的「寫作計畫」。陳映真年輕時閱讀不少中國三零年代作品,受魯迅影響極深。一九六八年因被控組織「民主台灣同盟」,「陰謀叛亂」的罪名入獄七年。一九七七年參與鄉土文學論戰,有力地反擊了御用文人偏狹的文學觀。八十年代主持以報導會弱勢階層的《人間》雜誌,對當時會與知識份子產生巨大的震撼,也替日後台灣的報導文學打下基礎。任人間出版社發行人。曾獲吳濁流文學獎和時報文學獎推薦獎。著有小說集《我的弟弟康雄》、《唐倩的喜劇》、《上班族的一日》、《萬商帝君》、《鈴鐺花》、《華盛頓大樓》、《忠孝公園》等,評論集《知識人的偏執》、《孤兒的歷史、歷史的孤兒》,及《陳映真作品集》第六至第十五卷等。

(山路)是一篇對於一段陰暗歷史的痛切反省和無奈告白。千惠為了實踐理想,甘心偽裝成「男友的同志」的未亡人,辛勤數十年,直至當年情人從牢獄中被釋放,重新喚醒久遠的記憶和傷痛,她無從面對突然現身於當下現實的「過往」,以致迅速邁向死亡的道途。小說最末千惠的遺信,正是一名有志節者也抵擋不住歲月消磨的紀錄,而幽隱的記憶又如何抵抗必然的遺忘?個人尚且如此,那龐大的、時時受到牽制的歷史紀錄,是否也難逃被棄置的命運呢?(山路)固然是對歷史記憶與革命道路的思索,同時也充滿了感傷回顧的氣息,如王德威所言,於在陳映真的創作生涯中,此乃「他對於一已曾獻身(或陷身?)政治的情歲月,充滿鄉式的類比追憶與反省」。正如千惠身上的「原罪」與「愛」,已然近乎宗教情操,奠基在對「真理」的虔誠信仰之上,一種無私無我、奉獻犧牲的「人道愛」,一如為眾生苦難而殉道的耶穌。

問題與討論

1 試探討論台灣「左翼文學」的傳統。
[5] 2012-07-13, 郭素貞, 一封遲到六十一年的信, 蘋果日報
     http://appledaily.com.tw/appledaily/article/headline/20120713/34365192/
「親愛的吾妻:(一)夫妻中途而別,對不起您,請您原諒。(二)假如可能,希望您再婚!(三)志遠、素貞的將來一任您,託您設法使他們姊弟進學吧。」
父親於61年前遭槍決。他在臨刑前夕寫下了這些話。我今年終於拿回他的五封遺書;可是高齡85的母親,其心智狀況卻已無法理解摯愛的丈夫,臨終留給她的文字了。

今年偶然由從事歷史研究朋友處得知,檔案局竟然藏有我父親與一百多位政治受難者的遺書與私人書信。找新聞來看,才知若沒有其他遺屬與民間團體的力爭,這些私人文件恐會繼續塵封在不見天日的檔案櫃中。

我覺得荒謬的是,所謂的遺書不就是死刑者要留給遺屬的嗎?這一封封受難者親筆寫下的書信,傳遞了他們身陷牢獄中對家人無盡的想念與情分,也訴說著理想與家庭責任難兩全的虧欠感與無奈。他們的一筆一畫,盼能成為一絲一縷的安慰,在天人永隔之時,讓家人還能有最後的情感寄託。讓死者誤以為多少能起安慰作用的遺書,會很快送達家屬手中。但我們一等就是60年。

受難者想對家人說幾句話的遺願及盼望存留人世的美好意念,政府冷眼以對,受難者之所以在生命將盡之時,寫下隻字片語,是他們對國家最後的信心與請託,即使受到這麼多冤屈與不公的對待,仍盼望信會被送到家人手中,但國家再次辜負他們。這是對死囚的欺騙?還是對家屬的欺侮?
雖然現在已是民主社會,這荒謬也沒減輕。這些本來就屬我們的私人文件,被政府扣押侵占超過60年後,還得去向檔案局提出申請返還,過程繁瑣不便,要所有有繼承權的子女都提供身分證明,親筆簽署委託某位子女代辦,散居各地的親屬只好互相郵寄同意書。聯絡過程中我忍不住委曲地想,這為何不是政府派人主動來聯繫辦理,是他們佔了爸爸的東西耶!

淚讀遺書悍拒摸頭

再說到檔案的申請,我平日忙於照料母親,趁這次到檔案局之便順便申請父親案件卷宗,包括他的自白書。結果除身分證明文件外,還得提供父親的「除戶證明戶口謄本」!人被政府槍決,身分證有登載,我們也早就得到政府設置的「戒嚴時期不當叛亂暨匪諜審判案件補償基金會」補償,檔案局不能自行調查事實嗎?

公務機關彼此能橫向聯繫完成的官僚作業,卻要遺屬在烈日下來回奔波補件,這是民主政府的「公僕」對於政治受難者與家屬該有的「服務」嗎?另一位父親也遭槍決的家屬就覺得不受尊重,氣得不願再申請檔案。

所以當我在檔案局流著淚讀完父親的遺書時,檔案局問我是否願意在7月15日,解嚴25周年當天出席紀念儀式,由馬總統親手把遺書還我。我當下拒絕,只覺有點荒謬。若政府對整個事件、受難者或遺族多點尊重,這封家書不會來得這麼遲、這麼痛、甚至令人憤怒。

我希望藉由我的經驗,能讓往後其他申請檔案的家屬,有更便利、更友善的措施。關於解嚴或人權紀念日,不論我們有多麼嚴肅、崇高的訴求,都該落實在最基本日常的實踐中,這對我來說,意味能早點知道父親在臨走前的掛念,能在失去父親後有機會睹物思人,能明白他對我的期許與不捨。

作者的父親郭慶,在1952年遭到槍決
[6] 2012-07-16, 公共電視, 有話好說, 陳信聰
     遲到六十年的遺書!吞忍一輩子的眼淚! 與妻女訣別!時代悲劇?當國家屠殺人民…
     來賓:黃大一(白色恐怖受難家屬 )、陳儀深(中研院近史所副研究員)、
        王丰(傳記作家)、葉虹靈(台灣民間真相與和解促進會執行長)
     http://www.youtube.com/watch?v=ATZDkDDx-Ko


[7] 2012-07-21, 隨機人生, 重讀〈山路〉